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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少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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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三封书信搁在了顾茂身前的案几上,她低头细看。
桥瑁原先是兖州东郡的太守,之后调任豫州的颖川太守。去年暮秋,他又得到新的任命,入京做了尚书台的二千石曹尚书,主管司法刑罚。
“自从袁绍挟持陈留王窜逃至兖州,他与桥瑁便有往来。”陆泛沉声道,“彼时,桥瑁还是东郡太守。据袁基所说,桥瑁一度想公开声援袁绍。然而,郭汜在陈留的凶残,委实令人生畏,东郡士族噤若寒蝉。桥瑁虽然有意与袁绍勾连,但他遭遇了麾下心腹的劝阻。更重要的是,桥瑁蓄养的郡府兵差点被断粮。最终,桥瑁低头了。”
顾茂眉眼不动,淡淡道:“东郡曾经深受黄巾之乱的打击,彼处的许多士族要么衰落,要么选择迁徙、离开了东郡。换而言之,迄今为止,依然留在东郡的士族趋于武装化、坞堡化,他们越来越像地方豪强了。桥瑁被东郡士族反压一头,不足为奇。庙堂之所以敢直接把桥瑁调往颖川,也是因为桥瑁与东郡士族不和。”
青铜灯内,火苗在跳跃。
陆泛静静听着灯油燃烧的轻微响声,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相国府……一直知晓桥瑁的不妥吗?”
顾茂已经看完三封书信,正在折叠信纸,闻言,她语气平静:“我记得在初平二年,尚书台收到过弹劾东郡太守桥瑁的奏疏。更何况,若非桥瑁不妥,庙堂怎会费心把他弄进洛阳?”
“维夏,你的记性真好。”陆泛扯了扯嘴角,“我一贯知道幼朴谨慎勤勉,但是,他对庙堂事务的用心,着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您怎么无端说起幼朴?此事与他何干?”顾茂神情淡漠,“庙堂早已知晓桥瑁的不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即使是声势浩大的黄巾之乱,灵帝与庙堂看似猝不及防、仓促应对,也仅仅是‘看似’。”
陆泛蹙眉。
“实际上,早在黄巾坐大的时候,就有数名官员上疏、向庙堂示警;在黄巾意图举旗的前夕,亦有官吏连番提醒庙堂。庙堂终究是庙堂,它并不是坐井观天、孤陋寡闻。更多的时候,症结在于庙堂能否处理、是否愿意处理。譬如黄巾这件事,灵帝、张让、赵忠等人不想面对,所以充耳不闻,直到黄巾真的举旗造反,他们才被迫应对。”顾茂声音极低。
陆泛睫毛轻颤,一言不发。
顾茂把书信收好,她望向陆泛,“外面宵禁了,您留下暂住一晚可好?等幼朴回家,我会把信转交给他,请他斟酌。”
陆泛沉默片刻,犹豫再三,终究开口询问:“幼朴对汝南袁氏究竟是何态度?”
顾茂抬眸。
陆泛喉咙发紧:“幼朴是我的亲侄儿。袁基虽与我有一段年少情谊,但他终归是外姓人。我深知幼朴的艰难,决不会允许汝南袁氏借由我的关系,去损害幼朴在庙堂的地位。”
顾茂神色微缓。
“只是,兖州刺史卢植上疏庙堂、请求诛灭汝南袁氏;尚书令王允因为袁术伙同黑山贼肆虐太原郡,而多次流露对汝南袁氏的不满。这种声势一旦持续酝酿,庙堂诛灭汝南袁氏就是指日可待的事。相国府……幼朴还想保袁氏吗?还愿意出手压制这种声势么?”陆泛语气艰涩。
“我无法给您定论。”顾茂眸光流转,“不过,倘若袁太傅、袁司空真想保全阖家性命,是否应该拿出更多诚意呢?”
陆泛额头渗出薄汗,嘴唇干涩:“相国府真的敢对汝南袁氏动手吗?”
顾茂眼神微闪。董卓当然敢!历史上,董卓入京后,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动摇国本。关东诸侯旋即起兵讨董,袁绍被推举为讨董联盟的盟主。随后,袁隗、袁基以及在京的数十名袁氏族人,命丧董卓刀下。
陆泛呢喃:“汝南袁氏毕竟是四世三公。”
“叔父,您之前曾说袁基几次三番寻找您,您还说您想给汝南袁氏搭一个表态的台子。”顾茂顿了顿,“我原本以为您和袁基已经深知其中利害,但,我今日发觉您们仍然有恃无恐、心存幻觉。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言。”
陆泛有些怔然:“此话何解?”
“兖州刺史卢植、尚书令王允,皆是有分量的官吏啊,他们都盼着汝南袁氏倒台。”顾茂举起那三封信,“汝南袁氏只有这点诚意?不够。”
陆泛深吸一口气。
顾茂声音放缓:“我委实无法猜出董相国的心思,我也拿捏不准幼朴对卢植受挫一事的看法。但是,我非常清楚袁太傅、袁司空的处境越来越糟糕。而且,这种处境不是仅凭告发桥瑁所能扭转的。”
陆泛闭了闭眼。
“坦白说,我希望袁司空想清楚,现如今不是董相国厌恶汝南袁氏,而是卢植、王允以及别的一些人痛恨汝南袁氏。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当今天子同样痛恨汝南袁氏。”顾茂面沉如水。
陆泛瞳孔骤缩。
顾茂抬了抬眼皮:“以我个人之见,汝南袁氏的百年基业已是危在旦夕,不论是洛阳城内的袁氏族人,还是袁氏在汝南郡的一切根基,都系于董相国和凉州军的一念之间。倘若庙堂决定派兵剿灭汝南袁氏,不管是袁绍、还是袁术,他们都救不了汝南。”
陆泛久久不语。
顾茂也不催促,她伸手端起汤盏,慢慢抿着热水。
陆泛终于再次开口:“只要相国府依然认为汝南袁氏有用,依然想和袁氏谈,就还有成功斡旋的可能。我相信袁太傅、袁司空皆是识时务的人。维夏,你愿意对我说这么多,足以透露你的善意。”
顾茂摇头:“我是否存有善意,无足轻重。幼朴的心思未必与我一致。更何况,假使幼朴亦有善意,他也无法做主,毕竟,他在相国府内,只是一个出身江东的文吏。”
陆泛抿紧唇。
“袁太傅、袁司空若真想自救,不妨效仿温县司马氏?”顾茂眯眼,语气极轻。
陆泛面无表情,温县司马氏?牛辅养羊,司马氏的子弟帮着卖羊,早已沦为笑柄!
半晌之后,陆泛扫了一眼案几上的三封信,缓缓点头:“我懂了。袁氏的这种表态不值钱,汝南袁氏彻底的臣服才真正珍贵。”
“是啊,”顾茂叹息,“袁绍导致卢植损失了近两千士卒,那是实实在在的伤害。卢植是庙堂的封疆大吏,他的怒火理应得到重视。袁司空如果只抛出一个桥瑁,未免太轻巧了些。司隶今年遭了灾害,亟需钱粮和官吏来疏导百姓。当生存问题迫在眉睫时,这种‘表态’戏码缺乏上演的余地。”
陆泛默默颔首,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幼朴明日会回家吗?”
顾茂垂眸,字斟句酌:“松儿数日未见阿父,想念得紧,我明日也许会派人去给幼朴传个话。”
陆泛暗暗松了口气,他眼神坚定,再一次承诺:“袁基曾是我的友人,但也仅此而已。如若庙堂主意已定,我决不会再行干涉、必定闭嘴不言。”
顾茂未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她转头望向门口,扬声唤道:“阿羽!”
阿羽迅速入内。
“叔父,夜色已深,让阿羽引您去客院休息吧。”顾茂看着陆泛。
陆泛颔首,扶着凭几站起身。
顾茂起身离席,给陆泛行礼。
陆泛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出厅堂。
顾茂目送陆泛和阿羽离开,然后带着阿楚往正院而去。
夜空深邃,细月与群星明亮迷人。
顾茂在檐下驻足,仰头遥望天际。
幼朴此时究竟在忙何事?
洛阳城共享同一片星空。
步广里,董府,某座院落
陆节对门而坐,在批改公文的间隙,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星空,今晚的夜色倒是不错。
林途等甲士守卫着这处院子。
提着一壶酒而来的李锶被拦了下来,他挑眉:“陆幼朴还在忙?”
林途干脆利落地回答:“当然!长史这几天的白日都得议事,公文只能晚上批了。”
李锶晃了晃酒壶,笑道:“那正好啊!我请他喝一杯,解解乏。”
言罢,他抬脚往里走。
“哎!李小将,长史在忙正事呢!”林途不满。
“哎呀,我找他也是正事!”李锶绕过林途,直奔正屋。
陆节听到了这番动静,他笔尖不停,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跨进门槛的李锶,“您怎么来了?我不能喝酒,我起码还得忙一个半时辰,喝了酒容易困。”
“那我喝!”李锶直接走到案几右侧坐下,“陆幼朴,我叔父明天就要出征了哦!”
陆节脸上漾开一抹浅笑,“嗯,我正在安排车队,准备给李校尉再送一仓腌菜。行军打仗最耗气力,腌菜可以让将士们好过一些。”
李锶歪头:“腌菜用的是吴郡送来的海盐吗?”
陆节颔首:“海盐虽然不及井盐那般漂亮,但一样咸。”
“别看吴郡远,其实真大气!就跟你一样!”李锶双眼炯炯有神。
陆节眸光微动,他笑了笑:“多谢您的赞誉。不过,您是不是想要什么呢?请您放心,李校尉出征的后勤,我正在尽力筹备。”
“陆幼朴,你真聪明!”李锶抚掌而笑,“但是,我不担心我叔父的后勤,我是为了我的亲兄弟而来。我兄弟今年进了我叔父的亲兵队,他也要跟着去汉中。我实在不放心他,所以想要一套鱼鳞甲给我兄弟。”
陆节将毛笔搁下,侧头看李锶,“鱼鳞甲?那您得跟熊兵曹要啊。”
“熊熙?”李锶撇嘴,“这老小子最近上火,整张嘴都肿了,除了董公能使唤动他,还有谁能让他办事?今天下午的议事散了之后,他就躲进了他那处宅子,我去找他,鱼鳞甲没要到不说,还白白跟他吵了一架!他嘴肿了绝对是报应!鹿肉羊肉天天吃,他不嘴肿谁嘴肿?!”
“您消消气。”陆节声音平和,“熊兵曹掌管武库,按理来说,鱼鳞甲需要他首肯,才能从武库拿出来。不过,您的兄弟明日就要跟随李校尉返回弘农了,等不及再和熊兵曹交涉。这样吧,兵器工坊由我管理,我直接让工坊给您拿一套鱼鳞甲,我随后再补文书。这样的话,您兄弟明日就能穿着鱼鳞甲离京。我提前预祝他沙场建功、得胜归来。”
“哎呦!陆幼朴,你就是大气!怪不得我看你顺眼呢!借你吉言,我兄弟肯定能活着回来!”李锶满面笑容,“来来来,我给你倒半杯酒,你只喝半杯,不会困,还能解乏,写字更有劲儿!要我说啊,那什么武库就该直接让你管!省得我跟熊熙吵架!”
陆节没有阻拦李锶倒酒,半杯确实无妨,没必要再推拒,以免扫兴。
只不过,“武库本就应该由兵曹执掌,我无权干涉。”陆节缓缓道,“再者,董公对熊兵曹尚且满意,我怎敢擅自插手?”
李锶嘟囔:“可我觉得武库根本用不着他管啊!你让工坊把兵械造好,送进武库,然后他拿着兵器来跟我们耍官威!他这日子真是好过!”
陆节没再接话。
李锶也只是嘀咕了一句,既然董公满意熊熙,那他们倒也确实拿熊熙没办法。
陆节接过酒樽,他低头饮酒之际,屋外传来说话声。
李锶侧耳细听,翻了个白眼:“张绣那小子来了!董公真是惯着他,竟然允许他也在这府里住下。”
“张小将特意寻我,大约是有正事。”陆节把酒樽轻轻搁到案上。
“他能有什么正事?”李锶不以为然,“我知道他为何而来!”
陆节一怔:“您知道?”
“当然!”李锶得意洋洋,“他天天盯着我,我也派人盯梢他!他肯定是为了张校尉而来!张校尉想把南阳阴氏放进上等户的名单里!好像是阴氏的人得罪了他。”
“阴氏?”陆节眯眼,不会是光武帝皇后的那个阴氏吧?
“呃,应该是阴氏,我就是听手下提了一句,记不清了。”李锶突然发现陆节换了新的熏香,他鼻子耸动,一边努力分辨这股味道,一边随意接话,“好像祖上出过什么皇后?嗐,我没记住,什么皇后啊,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陆节眸光晦涩,他沉默一瞬,旋即吩咐门口的侍从去请张绣进来。
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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