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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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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陆礼策马离京,返回偃师。
顾钦紧随其后,他与顾茂辞别,离开长乐里,前往步广里的董府,与李傕汇合,旋即奔赴弘农郡。
陆泛则在用过早膳之后,径自前往官署当值。
宅院迅速陷入沉静。
乳母牵着陆松在花园玩耍。
顾茂端坐堂屋,处理门房收到的名刺。
太阳逐渐升起。
阿羽禀报:陆芝到访。
顾茂微讶,却还是点头:“请她进来。”
少顷,陆芝袅袅婷婷,缓缓走入屋内,俯身行礼。
“坐吧,”顾茂语气温和,“芝儿来此,所为何事?”
“我阿父昨晚匆匆离家,一夜未归,”陆芝咬了咬唇,“阿越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阿父没说。我只知道袁司空去了我家,然后我阿父就出门了。”
顾茂一怔,随即解释:“你阿父昨夜来了我家,商议庙堂的事务。又因为宵禁已经开始,他就在这里留宿了一晚。你阿父此时正在衙署,等他今日放衙回家,你就能见到他了。”
陆芝闻言,松了一口气。
顾茂收回落在陆芝身上的视线,垂下眼帘,掩饰心绪的复杂。
认真地算,她已有近一月未曾见过陆芝。
顾茂摩挲着茶盏边缘,上一次看见陆芝,还是在顾愫离开洛阳的前一天。
没错,顾愫已经离京返乡了。在她离京之前,顾茂特意去敬法里,见了她一面。
相较于那时候的陆芝,今日的陆芝清瘦了一些。
“阿姐,”陆芝绞着帕子,“我来寻您,是担心我阿父的去向。既然他无事,那我就回家了。”
顾茂沉吟一瞬,她点头,又道:“容我赘言,你的亲事既已定下,便安心在家读书,也可以让阿越教你打理中馈,她是你阿母的心腹,值得信任。敬法里的陆家除了你阿父,只有你这个小主人,你若想吃甚么饭菜,就吩咐庖厨去做,务必吃得舒心,万万不能亏了身体的元气。”
陆芝越听,她的脑袋埋得越低。她咬紧牙关,终于把眼泪逼回去。
顾茂见状,抿抿唇,沉默不语。
“阿姐……我家的变故,我难辞其咎,也难以弥补。”陆芝声若蚊呐。
顾茂垂眸,她斟酌措辞,慢慢地开口:“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陆芝抬头,忘了眨眼。
“你阿母希望你拥有一门好姻缘,而她确实为你争取到了曹家这桩亲事,她达成了自己的心愿。”顾茂眸光流转,“你阿父原本想让你的婚事求稳,可你阿母态度坚决,他只能退一步。然而,在你阿父看来,你阿母和他已经不是一条心了,所以他坚持要求你阿母回乡,你阿母也只能退一步。这是你阿父阿母本人的抉择,与你无关。”
“既然阿父已经答应了我与曹公子的亲事,那么,为何不能皆大欢喜呢?”陆芝掐紧手心。
顾茂坦然道:“因为你阿母看中了曹家的地位和权势,曹昂的仕途前景比大部分士子更明朗;而你阿父认为曹家根基不稳,陆氏与曹氏没有联姻的必要。这两种说法都是实话。故而,无法达成和解。”
泪水在陆芝的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
“我阿母不和阿父一条心,罪过真的很大吗?”陆芝哑声问。
“如果你阿母执意为你定下的夫家,仅仅是县令、或者是郡丞、亦或者是议郎,那么,这一切无伤大雅。但曹昂的阿父曹孟德是青州刺史,与这种家族结亲,本就应该慎重再慎重、权衡再权衡,更何况,如今的庙堂与州郡长官的关系微妙而紧张。”顾茂的语气不疾不徐。
陆芝低下头,低声道:“也就是说,阿父觉得我阿母失态了、失了分寸……”
顾茂默不作声。
好半晌,陆芝悄悄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她勉强挤出笑容,说道:“阿姐,我打扰您了,您忙吧,我这就走了。昨日,我与颜雁约好了今日一同玩耍。”
顾茂没有多作挽留,只是派遣阿楚送陆芝出门。
陆芝坐着牛车回到敬法里的家。
一刻钟之后,颜雁来到陆宅。
早已被陆芝派来门房、等候颜雁的侍女,当即引颜雁往陆芝的卧房而去。
“即使你不给我带路,我也能找到芝。我感觉我比你更加熟门熟路,闭上眼睛亦能在这里如履平地。”颜雁戏谑。
侍女笑了笑,继续尽责引路。
“芝!”颜雁走近西间,笑着唤道。
屋内,陆芝连忙拿起帕子擦泪。
颜雁原本步履轻盈,但是,当她跨入门槛、看见陆芝时,她的脚步猛地一滞。
陆芝眼眶泛红。
“芝,你又难过了?”颜雁的声音变小。
“没有,”陆芝摇头,“我已经吩咐侍女备好了投壶,我们玩吧?”
颜雁小心翼翼:“你又在思念你阿母?”
陆芝静了一瞬,她缓缓摇头:“不。我在想,我似乎经历了一次家道中落。”
“啊?”颜雁莫名其妙,“你家道中落?!没听说陆氏出事啊。”
“直到幼朴堂兄和维夏阿姐从我家搬走,我才逐渐意识到我是谁……陆侍御史的幼女、相国府陆长史的一个堂妹。”陆芝喃喃自语,“我阿父不缺我这个幼女,我的姐姐比我懂事,她的夫家段氏可以给我阿父提供庇护。幼朴堂兄也不缺我这个堂妹,陆氏族人众多。我今日去长乐里拜见维夏阿姐,当我站到她家门口时,我突然害怕她拒绝见我……”
“那,她有没有见你?”颜雁眉眼间浮现担忧,“还是说,她只是让奴婢出面接待你?”
“她见了我,甚至说了几句关心我的话。”陆芝面色怔然。
颜雁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就很好啊,她对你依然有疼爱之情呢。”
陆芝缓缓摇头,轻叹:“顶多只剩一分面子情。雁,你别忘了,维夏阿姐是我的表姐、我的堂嫂,却不是我的亲姐、更不是我的阿母。我与她之间的感情是需要刻意维持的,可我挥霍无度,已然耗尽了。”
颜雁捏了捏眉心。
“年初的时候,她多次寻我、为我分析曹家的情况,我要么不吭声,要么躲着她,旁观我阿母和她争论。现如今,我能见到她,已经算是难得了。而幼朴堂兄,自从我阿母和阿父因为我的婚事争吵不休,他就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一句话。我阿母离京回乡,幼朴堂兄没有露面。这半年,我都没见过堂兄。”陆芝神色恍惚。
“陆长史夫妇毕竟在你家住了四年多,终究有几分不同,还是有感情的。”颜雁干笑。
陆芝睫毛轻颤:“我阿父说了,幼朴堂兄主动找他商议我的婚事,否决我阿父想把袁氏和曹刺史牵扯进来的想法,就是在偿还我阿母照顾陆松的人情债;在陆氏宗族内,幼朴堂兄举足轻重,他没有强硬地要求我阿父把我送回吴县,就已经是在念及这四年积攒的情分。”
颜雁垂首不语。
“我阿父告诉我,情分是会耗尽的,他说我以后不用再指望幼朴堂兄了。我阿父还说,经此一事,吴县陆顾两族的长辈、同辈兄姐对我的印象都不会太好。”陆芝语气艰涩,“阿父说,宗族的根基不在于钱粮和财货,而在于族人之间的互助。像我这种希望宗族庇护我、顺应我心意,动辄隐隐责怪宗族做得不够、责怪宗族薄情的人,风评注定不好,也注定更得不到宗族支持。”
颜雁握着陆芝的手,她喉咙发紧:“芝,别怕,你还能重新经营与族人的感情。你可以效仿我。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父兄做些精致的食物,还会给我长嫂绣个手帕。这都是我阿母提点的。其实,食物是庖厨做的,我只是去厨房转一圈;手帕是我的婢女绣的,我只是添几针。但我父兄和长嫂都很满意。”
陆芝嘴唇嗫嚅:“我阿父说,就看我的命好不好吧。如果我命好,曹家没有出事,我一心一意和曹昂过日子就行,吴县陆氏和谯县曹氏相距甚远,我不必再管娘家,曹昂可以凭借父荫入仕,那我确实比嫁给同县世交更好;如果我命不好,曹家出了事,我要么随之一同沉沦,要么侥幸逃回吴县、了此残生。但无论哪种,我都不必费心琢磨我与宗族的感情,用不着了。”
颜雁再也无话可说,她只是握紧陆芝的手。
“阿父与我说,宦海沉浮,本就是如履薄冰,很多时候都是听天由命。他与我说,我只是站在了一块更薄的冰面上,不必焦躁,且走且看吧。”陆芝轻轻地说。
颜雁扯出一抹笑容:“纵使如此,你也不是真正的家道中落。”
陆芝点了点头:“是啊,如果陆氏出了差错,我岂能坐在这里、与你叙话?惟愿阿父、幼朴堂兄顺遂安康。我如今才隐约明白,我的身家性命系于陆氏。我阿母说,我的后半生、我的荣华富贵、我未来的子女全数依赖于我的夫家。然而,如若我的娘家败落,夫家还会要我吗?会不会害我?”
“那得看‘娘家败落’发生在何时了。”颜雁讪讪道,“倘若你的儿女已经长成,那么,夫家应该不会伤害你;倘若在那之前,那么,你的处境确实难料。但不管怎样……这是我阿母教我的啊,我阿母说,只要有一丝可能,就要与娘家和睦相处,否则日子难熬。芝,你还是应该努力与你阿父、堂兄、族人经营感情,我感觉陆顾的门风挺好的。”
陆芝眸光流转:“所以,我只能且走且看,为陆氏祈福了。”
眼见陆芝陷入沉默,颜雁连忙拉着她去玩投壶。
很快,颜雁的笑语声在庭院回荡,敬法里的陆家宅院渐渐变得热闹。
太阳西斜,陆泛从衙署出来,却没有回敬法里,而是吩咐驭者去长乐里。
半个时辰后,陆泛与顾茂、陆松一同用完晚膳。
陆松被乳母抱回卧房。
堂屋只剩下顾茂和陆泛。
陆泛频频望向窗外,“幼朴何时回家?”
“我派人去找他,他让林途回来传话,说他今晚打算回家,但不知何时才能忙完。”顾茂沉声道,“董府在议南阳之事。”
“南阳之事?”陆泛疑惑。
顾茂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荀爽是通过荀谌和陆礼、秘密递了一封书信入京,陆泛并不知晓此事。
她压低声音,简单说了南阳豪族异动的原委。
陆泛沉默片刻,又道:“那我也要在这里等幼朴。我仔细想了一天,对于庙堂而言,诛杀汝南袁氏,弊大于利,后患无穷。因为钱粮,庙堂不得已得罪了司隶的豪族,着实没必要再屠戮汝南袁氏。真正该杀的人是袁绍和袁术。庙堂若杀袁隗、袁基,反而是帮袁绍和袁术。我必须当面把这些告诉幼朴。”
顾茂颔首,数息之后,她问:“您来了我家,有没有派人告诉芝儿?”
“没有。”陆泛困惑,“我忙公务,为何要告诉她?”
顾茂抿抿唇,然后讲了陆芝今天上午来到长乐里、担忧陆泛去向的事。
陆泛无声叹息,他起身走到外面嘱咐驭者,让驭者回一趟敬法里、给陆芝传信儿。
等陆泛再次入内落座,顾茂终于忍不住,她开口询问:“您是否后悔芝儿的亲事?”
陆泛一愣,随即,他缓缓摇头:“相较于人性本善,我更相信人性本恶。虽然陆芝如今流露出几分懂事,但是,我认为,如果我强势地压制顾愫的态度,直接把陆芝嫁回吴县,这个女儿也就成为我的仇人了。罢了,这就是她的命,命好或命坏,皆由她自行承担。”
顾茂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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