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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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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吴县刚刚下过一场雪,雪后初晴,更加湿冷。
都乡,与永福里相邻的长寿里,从东往西数的第五家是一处四合院。
这是陆蓝与郭嘉的新居。
两个月前,陆蓝与郭嘉成亲,旋即搬入了长寿里。
陆蓝是陆禾的女儿,是陆礼的妹妹,今年二十一岁。
陆节和她是堂兄妹的关系。
陆禾是陆笏的二弟,陆节的二叔,吴郡的兵马掾。
陆禾的正妻是朱萏。
陆蓝并不是朱萏亲生,但她由朱萏亲自抚养。
因为陆蓝的生母葛氏,早在二十年前就病逝了。
葛家是吴郡余杭县的一个富户,家中子弟大多出任亭长、乡啬夫。
陆蓝的外祖父在世时,当过余杭县的兵曹。
她有一位亲舅父,名叫葛鹰,如今是余杭县的仓曹。
今日,葛鹰特意赶来吴县看望陆蓝。
陆蓝亲自给舅父斟了一碗米酒。
“你成亲时,我不敢多说,怕众人觉得扫兴。又恰巧赶上秋粮入库的时节,我急忙回了余杭当差。”葛鹰环顾四周,叹气,“苦了你啊,你生在陆氏,原不该是这样的命数。”
陆蓝沉默不语。
葛鹰抿抿嘴,转而问起郭嘉,“奉孝为人如何?”
陆蓝微微点头:“伯父喜欢他。”
这个“伯父”指陆笏。
葛鹰顿觉欣慰,又问:“你阿父呢?”
陆蓝垂眸:“阿父恪守礼仪,奉孝洒脱不羁。阿父稍有微词。”
葛鹰暗叹,欲言又止,但终究忍不住,他说:“陆氏本就是吴郡名门,如今又出了一位陆长史。我真的搞不懂,你的婚事怎么如此潦草?”
陆蓝低着头,不吭声。
葛鹰又急又气:“你能不能说话?!”
陆蓝依旧低着头:“阿父对我是疼爱的,是我命不好、不争气,耗尽了阿父的耐心。长兄愿意为我做主,已是极好。阿母给我的嫁妆,也很体面。奉孝是外乡人,他的宗族在颖川郡阳翟县,郭氏没有陆氏这么庞大,他的父亲是县吏。我与他在吴县成亲,郭氏当然给不了多少支持。您莫要多心。”
葛鹰听了这一番话,憋闷至极,愤懑道:“你既如此想,那就是我枉作小人了!原是我不该挑拨离间!”
舅甥不欢而散。
申时末,郭嘉拎着一只炙鹅回到家,把炙鹅放到堂屋,左右张望,怎么静悄悄的?葛鹰不在?
他往里屋走了两步,瞥见独坐窗前的陆蓝,悄悄退了出去。
郭嘉招来侍女,低声问:“葛仓曹何在?”
侍女谨慎地回话:“葛仓曹去了永福里,他打算住一晚再返回余杭。”
郭嘉挑眉:“夫人没有留他在家用晚膳?”
侍女小心翼翼道:“奴婢当时守在门外,夫人与葛仓曹谈了片刻,葛仓曹就离开了。”
郭嘉眼珠一转,抬脚离开家,去了不远处的安乐里。
荀彧住在安乐里的一处四合院,这是陆笏送给荀彧的。
“文若,我来寻你啦!有饭吗?”郭嘉边说边进屋。
荀彧从内室走出来,“我在县廷吃了晚膳,家里没饭。你为何寻我?”
“竟然没饭,我真失望。”郭嘉摇头晃脑,“撰兄告诉我,葛仓曹来了吴县,嘱咐我早点回家。结果我回家一看,葛仓曹不在。”
荀彧坐到案几前,思忖一二,说道:“他应该是去了陆兵马掾的家。”
郭嘉轻笑,眉眼间却是烦躁:“他来一遭,惹得我妻子心情低落。”
“若如此,正是你夫妻二人叙话的时候。你来寻我做甚?”荀彧抬眸。
郭嘉哀叹:“我的文若兄啊,我心情亦不妙,此时着实无力安抚蓝儿。”
荀彧淡淡道:“何必这般沉不住气?”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的妻子唐氏,是中常侍唐衡的养女。当年,荀氏定下这桩亲事,是为了在党锢之祸中寻求宦官的庇护。”
郭嘉闻言一愣,慌忙摆手:“文若兄,我只是与您玩闹罢了,无须您安慰。”
“奉孝,你不必多想。”荀彧姿态坦然,“这桩亲事曾经让我痛苦至极,但时过境迁,我早已不再纠结。”
郭嘉一时语塞,他当真不是有意勾起荀彧的隐痛。
“你与陆蓝之所以结成连理,是因为各有所求、各有不得已。像这种婚事,双方难免产生龃龉。沉住气,慢慢就会好的。”荀彧面色认真。
郭嘉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难得显出几分沉静的样子。
荀彧也没有再出声。
良久,郭嘉终于开口:“陆长史在庙堂的权势,不可小觑。陆礼、顾雍等人的官位足以说明这一点。”
荀彧睫毛颤了颤:“吴郡收到了尚书台的征盐召令。”
郭嘉眸光晦涩:“我私心猜测,陆长史给宗族寄了信件。”
“在你看来,吴郡会给吗?会给多少?”荀彧垂下眼帘。
郭嘉毫不犹豫:“一定会给,而且不是敷衍式的一两千石。但,他们究竟愿意给多少,我倒也猜不透。”
荀彧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案几上的花纹,他的声音幽远:“董卓以‘清君侧’之名入京夺权,以武力挟持庙堂。我原以为,士族不可能看得起这个凉州武夫,但吴地士族……我可以理解陆顾的心思,他们太想重返中枢了。”
“其实,真正让我惊骇的是,吴地士族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实力,他们的子弟并不差。我忽然想起四百年前的楚霸王项羽,他曾率领江东子弟与高祖争锋。”荀彧的目光悠远。
郭嘉抿唇:“吴地子弟可以入局。但江东与司隶相隔千里之遥,董卓阵营的权力依然不可持续。”
“奉孝此话让我心惊胆战。若是江东离司隶近一点,董卓阵营就无虞了?”荀彧抬眸。
郭嘉叹气:“倘若凉州军来了江东,又肯放权给本地大族,他们当然能站稳,何必讳言?”
他顿了顿:“文若兄,我想去洛阳。”
荀彧一怔。
郭嘉面色肃穆:“司隶决不会太平。你我的宗族都在颖川,颖川离洛阳太近。颖川人在如今的庙堂,没有实权,影响不了相国府。我想护一护颖川。”
荀彧语气很轻:“还有呢?”
郭嘉沉默一瞬,低眸:“我娶了陆蓝,我不希望陆氏倒台。陆节为人太过优柔,我要去他的身边。”
“他都敢在司隶推行‘上等户’新政,这是优柔的人吗?”荀彧微微阖眼。
郭嘉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就是优柔!陆礼、顾雍等人,没一个留在京城的,也没一个进入凉州将校的军营。我根本看不到陆节的布局。他要么蠢,要么优柔,我认为他不是蠢人,而是优柔、没有杀伐之心。”
荀彧沉默地听,眼神平静。
“‘上等户’新政源于庙堂税赋枯竭,而不是陆节主动举起屠刀、排除异己。董卓懒惰,缺乏执政才能;陆节优柔,只顾当前庶务,二人都没有做长远准备。我必须插手!否则,凉州军会在未来失控,司隶、颖川必会被卷入。”郭嘉眯眼,语气沉重。
荀彧听完,过了数息,终于开口:“奉孝,我并不是给你泼冷水。但,陆节不一定信任你。即使你娶了陆蓝,是陆节的堂妹夫。”
“而且,你和陆蓝成亲时日尚短。你听我一言,莫要轻举妄动。你等一等,等到一年之后,你再向陆氏提出北上洛阳的想法。”荀彧认真道。
郭嘉嘴唇嗫嚅。
荀彧叹息:“我还有一言。奉孝,你莫要轻视任何人。中平六年深秋,我猜到何太后联合何进旧部、黄门侍郎即将发动宫变,他们的串联并不隐秘。但我没有躲,我依然照常做守宫令、照常出入北宫。”
讲到此处,他连连叹气:“我与你说实话,我存着看董卓笑话的心思。孰料,宫变以极快的速度被凉州军平息,凉州军把我也抓了进去……陆节能坐稳长史之位,能和凉州将校相安无事,你怎知这不是因为他优柔?倘若他精于权术、杀伐决断,也许根本不会被董卓信任、无法被凉州将校接受。”
郭嘉眉头紧锁,呐呐道:“文若兄,弟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荀彧暗自欣慰,他望了一眼天色,劝道:“奉孝回家吧。”
郭嘉点头,起身行礼,旋即离开。
荀彧站在庭院,负手而立,感受着雪后的湿冷。
他的心头布满阴霾,董卓盘踞京城已有三年之久,为何汉室制不住董卓?为何庙堂制不住一个闯入洛阳的武夫?仅仅因为董卓有兵马么?
钱粮与兵马固然重要,这是他早就想明白的反思。
但兵马真的这么有力吗?足以压倒其他一切吗?
“子渊!这么阴冷的天气,你怎么站在院里挨冻?”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荀彧转头,循声望去,来人是顾向。
顾向大步走来:“你之前伤了元气!不能再这么糟践身子!”
荀彧回神,连忙行礼。
顾向催促:“快,快进屋。”
荀彧哭笑不得:“顾公,我尚好,在外面站一阵子,无碍的。倒是您,雪天路滑,何必亲自来此?若有事寻我,派人来唤我就是。”
说话间,二人已经进屋坐下。
顾向望着荀彧,唤道:“文若。”
子渊是宋川的表字。私下里,顾向直接称呼文若。
荀彧作倾听状。
顾向面露踌躇,但他犹豫半晌,还是说道:“你的堂兄荀悦被关进廷尉狱了。”
荀彧眨了眨眼,懵然:“他没有入仕,只是在太学研习经书,怎么会入狱?您怎么知道?”
“你别急,他应该没有大碍。”顾向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定期和维夏通信,又知道你牵挂荀氏,我就嘱咐维夏留心荀氏的动向。我昨日收到维夏的家书,这才知晓荀悦的事。”
末了,顾向把太学事件讲给荀彧听。
荀彧无言以对。
罢了,堂兄应该能出狱,无妨。
顾向摇头:“庙堂的倾轧真是触目惊心,王令君是清流出身,却也会为董相国做事,会打压太学生。”
荀彧出言宽慰。
顾向唉声叹气:“维夏给我写信,希望我帮郡府寻摸一些海盐。我真是心里堵得慌。”
“您认为此事不妥?亦或者,吴郡拿不出海盐?”荀彧诧异。
顾向眼眶酸涩:“庙堂连盐都没了……我昨夜一宿未眠,我搞不清这是谁的错。我又想起我女婿追缴司隶豪族的税粮,想起维夏寄来的信,她为此事辩护……”
他身子前倾,抓住荀彧的手:“文若,不瞒你说,我一肚子心里话不知道跟谁讲。”
“庙堂没钱、没粮、没盐,是不是我们都有错?”顾向眼里闪过泪光,眼巴巴地看着荀彧。
荀彧怔住。
顾向委屈:“可我们一直这么生活,我朝一直与大族共天下。”
荀彧咬紧牙关,他恍然间,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与我们……无关。”荀彧狼狈地低头。
他瞬间就明白顾向在问什么,但他不想谈。
“天下是历代先贤留给我们的,他们觉得没错,怎么会是我们的错?”荀彧如此说。
顾向眨了眨眼,对啊,是这个理。
他的心境豁然开朗,疲惫一扫而光,兴致勃勃地与荀彧谈起经学。
荀彧急忙接住这个话题,聊起经学,极力忘却顾向的那个疑惑。
此时的郭嘉,已经回到长寿里。
他踏进堂屋,望着摆满食物的食案出神。
陆蓝听到脚步声,从里屋出来,声音轻柔:“晚膳时辰到了,吃饭吧。”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看见了你买回来的炙鹅,又让庖厨撒了一些芝麻,尝尝?”
郭嘉轻笑:“好!”
外面的夜色湿冷,堂屋内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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