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尚温》陆凌卿

8、第八章 散场之后

　　叶颂雪在永安街的梧桐树下站了不到两分钟就折回去了。

　　她没有回报社，也没有回督军府。她顺着永安街往东走了一个路口，拐进永昌街，穿过一条卖酱菜的窄巷，巷口堆着半人高的坛子，酸菜味冲鼻。她从坛子缝里侧身过去，出来就是永昌街后巷。

　　馄饨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

　　铁皮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案板上剩了几张没包完的馄饨皮，面粉撒在地上被人踩了几个脚印。

　　叶颂雪看见沈碧云蹲在摊子后面的条凳边上，灰色学生装的领子歪了一边，两只手抱着膝盖，旁边蹲着两个男学生，一个穿蓝布长衫，一个穿深灰短褂。

　　沈碧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叶颂雪，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了一下条凳。

　　"叶姐。"

　　叶颂雪走过去，先看了一圈。三个人，加上沈碧云四个。

　　她在中华路数过的，连她自己一共二十六个人，散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有，现在这里只有四个。

　　"其他人呢？"

　　穿蓝布长衫的男学生说："老陈和王胖子往西跑了，后来没看见。刘三妹和她同学往永昌街正街那边跑的，应该没事。"

　　"许同学呢？"

　　三个人都不说话。

　　沈碧云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了，又抿上。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说："被抓了。两个巡警拧着他的胳膊，往东边带走了。"

　　"哪个分所？"

　　"应该是城南分所。"穿深灰短褂的男学生插嘴，"城南这片就那一个分所，在祥和里往东走三条街，拐角有棵大榕树的那个。"

　　叶颂雪把包带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条凳上。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方才跑得太急，气没喘匀，手指尖发麻。她握了两下拳头，松开。

　　"碧云，刚才喊'跑'的是你？"

　　沈碧云的肩膀缩了一下。她点头，声音很轻："我看见巡警过来就慌了，我没想到，我以为喊一声大家能跑掉，我没想到许同学跑得慢。"

　　"不怪你。"叶颂雪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发紧。

　　不怪沈碧云，怪她自己。是她组织的活动，是她印的传单，是她选的地点，是她站在路中间开的口。她连巡警来了之后怎么撤都没想过，连一条退路都没画。

　　巷子里那个男人说的话又冒出来了。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叶颂雪把这句话压下去。

　　"你们先回去，不要走大路，从后巷绕。"她从帆布包里把剩下的传单抽出来，数了数，还有一百多张，卷起来塞进包底，"传单的事先不要声张，回去之后把身上的东西都收好。"

　　"叶姐，你去哪？"

　　"我去城南分所。"

　　沈碧云的眼睛睁大了。

　　穿蓝布长衫的男学生也站起来："叶姐，你一个人去分所？那帮巡警认得你的脸，刚才那个胖的问了你名字。"

　　"我去要人。"叶颂雪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膀，"他是跟着我们的活动来的，我不能把他丢在那里。"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三步，馄饨摊老板娘从锅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姑娘。"

　　叶颂雪回头。

　　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她看了看叶颂雪，又看了看蹲在条凳边上的几个学生，最后压低了声音："城南分所那个孙所长，脾气不好，你一个姑娘家去了不好说话。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打个招呼的？"

　　叶颂雪站在巷口没动。她认识的人，在燕海能跟巡警局说上话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她父亲叶津门，一个是叶宇谦。

　　她不想动用父亲的名头。她写那篇码头的文章就是因为不想靠叶家的招牌。

　　但许同学被关在分所里，手腕可能被勒出了印子，叶颂雪站在巷口想了不到十秒钟，从帆布包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纸片，纸片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叶宇谦上次塞给她的，说有事打这个，军校总机转参谋室。

　　永昌街正街上有一家杂货铺，铺子里有一部摇把电话。叶颂雪走进去的时候，杂货铺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放了两个铜板在柜台上，老板把电话机推过来。

　　她摇了三圈把手，接线员接通了军校总机，她报了参谋室的号，等了大约二十秒。

　　"参谋室，谁？"接电话的不是叶宇谦，是个年轻的声音，嗓门大。

　　"我找叶宇谦参谋官。"

　　"叶参谋不在，去城郊靶场了。你哪位？"

　　叶颂雪咬了一下嘴唇。"你告诉他，叶颂雪找他，让他回来之后打督军府的电话。"

　　她挂了电话，站在杂货铺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永昌街的铺面开始挂灯笼，馄饨摊收了，酱菜巷的坛子被人搬进了屋，街上的人少了一些，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吃烧饼，烧饼的芝麻味飘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往城南分所的方向走了。

　　城南分所在祥和里往东第三条街的拐角，门口有棵大榕树，树根拱起了半块青石板路面。

　　分所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燕海市巡警局城南分所"，牌子的漆剥了两个角。门口站着一个巡警，年轻，制服的扣子扣歪了一颗，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圈。

　　叶颂雪走到门口。年轻巡警抬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找谁？"

　　"下午在中华路被带走的那个学生，我来领人。"

　　"你谁啊？"

　　"我是他的朋友。"

　　年轻巡警用棍子指了指门里面："里面等着，孙所长在审。"

　　叶颂雪走进去。

　　一楼是一个通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文件和搪瓷缸子，墙上贴着通缉令和巡逻排班表。角落里有一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筐空心菜，叶颂雪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包里的传单硌着她的腿。她坐了大约一刻钟，听见楼上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一个声音粗，一个声音细，粗的那个偶尔提高音量。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叶颂雪站起来。

　　下来的不是许同学。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巡警，制服上别着铜质胸章，上面刻着"副所长"。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叶颂雪一眼。

　　"你是来领许文彬的？"

　　"是。"

　　"登个记。姓名、住址、跟当事人什么关系。"他把纸和一支铅笔推到桌上。

　　叶颂雪拿起铅笔。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住址写的是报社地址，关系写的是"同事"。她写完之后把纸推回去，副所长看了一眼，在"叶颂雪"三个字上多看了一下。

　　"叶颂雪？"他抬头看她，"叶督军家的？"

　　叶颂雪没有回答。

　　副所长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站起来往楼上走了两步，回头说："等着。"

　　她又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

　　楼上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响起来，这回下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许文彬，二十岁出头，瘦高个，穿灰色短褂，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是被绳子勒的。他的嘴角破了一点皮，嘴唇干裂，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跛。

　　走在他后面的是孙所长，四十来岁，中等个子，比下午在中华路看见的胖巡警瘦一些，脸上有两道法令纹，很深。

　　他看见叶颂雪，停了一下。

　　"下不为例。"孙所长说了四个字，转身上楼了。

　　叶颂雪没有去想"下不为例"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是因为她的姓，还是因为副所长上去说了什么。

　　她走到许文彬面前，看见他手腕上的勒痕，红的，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走吧。"她说。

　　许文彬跟着她走出分所大门。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有一根擦过了他的肩膀，他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叶小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谢谢你。"

　　"你手腕疼不疼？"

　　"不疼。"

　　叶颂雪低头看了他的手腕一眼，没有再问。她脱下自己穿在旗袍外面的棉布短褂，披在他肩上，他的短褂后背有一块灰，像是被人按在地上蹭的。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城东广济路。"

　　城东离这里不近，走路要四十分钟。叶颂雪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从包里摸出两角钱递给车夫，让许文彬上车。许文彬坐上去的时候手撑着车沿，手腕上的勒痕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黄包车走了。叶颂雪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督军府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炉口的火映着老头的脸，红彤彤的。她闻到红薯的甜味，想起下午在中华路也闻到过这个味道，那时候她站在路中间说话，围着一圈人，馄饨摊的老板娘从摊子后面走出来，说我家闺女十二了。

　　督军府的门灯亮着。

　　叶颂雪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宇谦的福特汽车停在台阶下面，车灯没熄，引擎还在响。

　　叶宇谦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深绿军装，肩章上的铜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好看，嘴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他从军校回来之后先去了参谋室，听到叶颂雪的留言，又打了督军府的电话，李妈说小姐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他开车从军校到督军府只用了二十分钟，路上闯了两个路口。

　　他看见叶颂雪从街角走过来。旗袍外面的短褂没了，帆布包歪挎在胯上，皮鞋上有泥，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肩膀有一点塌。

　　"你去哪了？"

　　叶颂雪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了。她看见叶宇谦的脸色，看见他攥着的拳头，看见他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他从军校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城南。"她说。

　　"干什么去了？"

　　"组织了一场宣讲活动。发传单，讲话。巡警来了，人散了，有一个学生被抓了，我去分所把他领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一句一句的，像在报社交稿子一样。但叶宇谦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气息短，每句话的尾巴都往下掉。

　　叶宇谦的拳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睛底下有青色，嘴唇干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分所，没有问她巡警有没有为难她。他看见她旗袍外面的短褂没了，肩膀露在外面，三月的傍晚还凉，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

　　他解了自己军装的外套扣子，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军装的布料厚实，沉甸甸的，压在她肩膀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

　　"进去吧。"他说，"李妈留了饭。"

　　叶颂雪站在原地没动。

　　军装压在她肩上，重，暖。她低头看了一眼军装袖子上的铜扣，铜扣擦得亮，映出一小团昏黄的灯光。

　　"哥。"

　　"嗯。"

　　"被抓的那个学生叫许文彬，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嘴角也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一半，"我组织的活动，他跟着来的，他被抓了，我跑了。"

　　叶宇谦没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她脚下的台阶。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里，停了一秒，落在她的肩膀上，隔着那件军装，拍了一下。

　　一下。很轻。

　　"人领出来了就行。"叶宇谦说，"进去吃饭。"

　　叶颂雪跟着他走上台阶，进了正厅。

　　李妈从厨房端出两碗热粥和一碟酱萝卜，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叶颂雪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的舌尖发麻，但她咽下去了。

　　叶宇谦坐在她对面，没有吃，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他等她喝完了半碗粥，才开口。

　　"明天的事，义父交代过了，月兰会的茶话会，你去。"

　　叶颂雪放下碗。她想起了帆布包内兜里的请帖，烫金信笺，兰安民三个字。然后她想起了下午巷子里的那个男人，黑色中山装，墨玉纽扣，棱角锋利的面孔，看人时称量东西一样的眼神。

　　"我知道。"

　　"我明天跟义父去城郊，不能陪你。"叶宇谦顿了一下，"我让张德明开车送你去，到了之后他在门口等着，你什么时候出来他什么时候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碟子里的酱萝卜，一块一块地拨，没有夹起来吃。他看见她的手指还有一点抖，很轻微的，筷子尖碰着碟子边沿发出细小的叮叮声。

　　他没有再坚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下回上街搞活动，提前跟我说一声。"

　　叶颂雪的筷子停了。

　　"我不会拦你，"叶宇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外面的人听见，"但你得有个退路。"

　　他推开门出去了。走廊上的脚步声重，一步一步的，走了十几步远了才停下来，停了一会儿，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很淡。

　　叶颂雪坐在桌前，面前的粥凉了一半，碟子里的酱萝卜被她拨得东倒西歪。她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把那叠传单抽出来，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一张有一个黑色的鞋印，皮鞋底的纹路细密整齐，和叶宇谦军靴的粗纹完全不同。

　　你得有个退路。

　　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两句话，两个人说的，意思差不多。一个声音粗，说得直；一个声音冷，说得绕。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个鞋印，灰已经干了，蹭不掉。

　　她把传单翻过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三月十八日，月兰会茶话会。带相机，带笔记本。"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比前两行小：

　　"问李妈要一件深色外褂，短褂给了许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