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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乱街初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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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日上午,叶颂雪没有去报社。
她去了城南中华路。
中华路是燕海最宽的一条马路,东西向横贯半座城,路面铺的碎石子,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刷了白灰防虫,白灰斑驳,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褐色的树皮。
路两侧是铺面,绸缎庄、钟表行、西药房、照相馆,招牌竖排,有些是毛笔字,有些是铅字印的洋文。
有轨电车的铁轨嵌在路中间,铁轨被磨得亮堂堂的,每隔几分钟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铁皮车身漆着蓝白两色,车顶的集电杆拖着一根长线。
叶颂雪到的时候是巳时刚过。
中华路和永昌街的十字路口已经聚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年轻面孔,男的穿长衫或短褂,女的穿旗袍或学生装,有几个人手里拿着传单,传单是叶颂雪昨晚在西跨院写的,李妈帮她用蜡纸刻了版,今天一早在报社借了陈立秋的油印机印了三百张。
传单的标题是《致燕海青年书》,内容不长,四百字,讲的是女子教育权、婚姻自主权和工人结社权。
叶颂雪在伦敦读过太多这类文章,但她在燕海写的这一篇刻意用了白话,短句多,念起来顺口。
她到路口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学生装的女孩子迎上来。
女孩子叫沈碧云,十九岁,女子师范的学生,两个月前在叶颂雪组织的一场读书会上认识的,那场读书会在城南一间茶馆的二楼,来了十一个人,沈碧云坐在最角落,全程没说话,散场的时候走过来问叶颂雪借了一本书。
"叶姐,人差不多齐了。"沈碧云把手里的传单摞整齐,"永昌街那边来了几个工人,说是看了你写的码头那篇文章,想来看看。"
叶颂雪朝永昌街方向望了一眼。
几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在路边的槐树下面,其中一个她认得,是粮市街码头的陈姓工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看过来,点了一下头。
"开始吧。"叶颂雪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装着剩下的传单和一台相机。
她站到了路口中间。
二十几个人围了一个半圆。
路上行人经过会多看两眼,有的放慢脚步,有的绕着走。
有轨电车叮叮地响着过去了一辆,车上的乘客从窗户里往外看,有个老太太把手伸出窗外接了一张传单。
叶颂雪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她讲的不是传单上的内容,传单上的话太书面了,她讲的是码头搬运工吴德发的胳膊,讲的是粮市街的女人蹲在水龙头前洗萝卜,讲的是一个在码头干了十一年的人连工钱都拿不到,而工头在酒楼请客吃了八道菜。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她说,"这是所有做工的人、读书的人、过日子的人的事。旧规矩说女人不能上学,旧规矩说工人不能问老板要工钱,旧规矩说我们只能低头认命。但新的时代已经来了,我们不认这个命。"
围着的人里有人鼓掌,零星的,掌声被风吹散了。
路边几个摆摊的小贩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做生意。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把炉子上的红薯翻了个面,烟从炉口冒出来,甜的。
沈碧云和另外两个学生开始往路人手里塞传单。有人接了,有人摆手拒绝,有人接过去看了两眼又塞进口袋。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接了传单,看了标题,笑了一声,说"又是这些",折了两折塞进了马路边的垃圾桶。
叶颂雪看见了那个动作,嘴角抿了一下,继续说话。
她说了大概一刻钟。
人群从二十几个慢慢涨到了四十多个,有些是路过被吸引停下来的,有些是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看热闹的。
城南这一带住的多是做小生意的人和手艺人,裁缝铺、馄饨摊、修鞋铺、卖布的、卖杂货的,他们对新思想没有特别的热情,但对"工钱被拖欠"和"女孩子上学"这两件事有反应。
一个馄饨摊的老板娘从摊子后面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人说:"这丫头说得在理,我家闺女今年十二了,我也想让她去念书,可是学堂的学费要两块大洋一个学期,我们哪里拿得出来。"
叶颂雪听见了这句话,正想回应,沈碧云忽然从人群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叶姐,巡警来了。"
叶颂雪往中华路东边望过去。
三辆黄包车的距离之外,七八个穿灰色制服的巡警正朝这边走过来,带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腰间挂着警棍,帽檐压得低,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
"集会未经报备,立即解散。"胖巡警还没走到跟前就喊了起来,声音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开始松动。
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最先散开,脚步快,头也不回。做小生意的缩回了自己的铺面和摊子,馄饨摊的老板娘解下围裙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认同变成了小心翼翼。
叶颂雪没动。
沈碧云拽她的袖子。"叶姐,走吧。"
"我们没有违法。"叶颂雪站在原地看着走过来的巡警,"公共街道上说话不需要报备。"
胖巡警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别的那支银色钢笔上留了一下。"你是谁?"
"新星报社记者,叶颂雪。"
胖巡警的眼皮抬了抬。叶这个姓在燕海不算少见,但配上"督军府"三个字就只有一家。他没有立刻认出来,但他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被叶颂雪看在眼里。
"报社的?写报纸的管什么闲事?传单谁印的?有没有出版署的批文?"
"这是个人言论,不是出版物,不需要批文。"
胖巡警的脸沉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巡警已经开始驱散人群,有两个年轻人不肯走,被巡警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
沈碧云手里的传单被一个巡警抢过去,撕了两半扔在地上。
"我再说一遍,立即解散。不走的全部带走。"
叶颂雪的手握紧了包带子。她的心跳快了,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来。
她在伦敦参加过两次街头集会,一次是女性参政权的游行,一次是码头工人罢工的声援,两次都被警察驱散过,但伦敦的警察到场之后先亮出书面警告,前后给了四十分钟疏散时间。她以为燕海的巡警也差不多,没想过他们上来就撕传单抓人,更没想过要提前踩好撤退的路线。
她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喊。
"跑!"
不知道是谁喊的。
人群像被踢翻的蚂蚁窝一样炸开了,二十几个人朝四面八方散去,有人往西跑,有人往永昌街拐,有人钻进了路边的铺面。
巡警也动了,两个巡警追上去抓住了一个跑得慢的男学生,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
叶颂雪被人流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她一把抓住带子,转身朝中华路南侧的巷子跑。
她跑进了祥和里。
祥和里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两层的砖房,房檐挨着房檐,中间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地上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前两天下过雨,石板还是潮的,叶颂雪的皮鞋踩上去打了一下滑,扶住了墙才没摔倒。墙面是灰砖,砖缝里渗出白碱,摸上去粗糙。
巷子里没有人。叶颂雪跑了二十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是巡警的,是另一个人的,比她快。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巷子在前面分了岔,左边通往永昌街后巷,右边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往左拐。
拐弯的时候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的肩膀撞上了那个人的胸口。帆布包甩出去,带子从她手里滑脱,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传单散了一地,白纸在青石板上铺开来,像一地碎雪。
相机从包口滚出来,被一只黑色皮鞋挡住了。
叶颂雪往后退了半步,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有暗纹织金的装饰,低调但一眼就看得出料子好。墨玉纽扣一字排开,从领口到腰间,每一颗都扣得严实。腰间系深色宽腰带,腰带扣是银的,磨得暗哑。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淡的旧伤疤,已经愈合很久了。
叶颂雪先看见的是他的下巴。线条冷硬,棱角锋利。然后是他的眼睛。眉骨微凸,眼窝深,瞳仁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像是在称量。
那双眼睛此刻正从上往下扫过她,从她散乱的头发到她沾了泥的皮鞋,不急不慢,像在翻一页不太重要的文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相机,又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传单。最近的一张传单正好翻到正面,标题《致燕海青年书》四个油印的黑字朝上。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颂雪脸上。
"上街发传单,"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留着缝隙,"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叶颂雪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的脑子还在方才的混乱里没有完全转过来,巡警的哨声从巷口那边传过来,隔了几条巷子,闷闷的。
"跟你没关系。"她弯腰去捡帆布包。
男人没有让路。他站在原地,皮鞋底下压着她的相机带。叶颂雪伸手去拉相机带,拉了一下,没拉动。她抬头看他。
男人低头看着她,眼神没有什么温度。薄唇紧抿,唇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撇,整张脸上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表情。
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的房檐遮去了大半,只有头顶一线天光落下来,照在他中山装的肩膀上,暗纹里的金线亮了一下。
"传单写得不差。"男人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不夸,"但印在纸上的东西撒在地上,踩两脚就没人看了。"
叶颂雪的手停在相机带上。
"你到底让不让开?"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棋盘,看到了一颗走错位置的棋子。
他把脚挪开了。
叶颂雪把相机捡起来,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镜头没碎,机身蹭掉了一块漆。她把相机塞回帆布包里,弯腰捡地上的传单。散了十几张,有几张被踩过了,鞋印是他的,黑色皮鞋底的纹路印在白纸上,清清楚楚。
她把传单一张一张捡起来,没有抬头看他。
"你的巡警朋友还在后面追。"男人说。
叶颂雪的手顿了一下。她听了听,巷口方向的脚步声确实近了一些,还有人在喊什么,隔着砖墙听不清楚。
她把最后一张传单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看了男人一眼,他靠在巷子左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不像是在一条有巡警追人的巷子里。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深色短褂,身形壮实,像是随从或护卫,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往右走,第二个路口左拐,出去是永安街,那边没有巡警。"男人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她了,偏过头去,像是在听巷子另一头的动静。
叶颂雪没有道谢。
她抱着帆布包朝他说的方向跑了几步,跑到巷子岔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原处,黑色中山装融进巷子的阴影里,只有领口的暗纹织金在那一线天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转向她这边,但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记住了他的脸。
棱角分明的面孔,深邃的眉眼,看人时带审视的目光,和那句不算好听的话。
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叶颂雪拐进了左边的巷子,跑出去之后果然是永安街。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地过,没有巡警。
她靠在街边一棵梧桐树上喘了一会儿气,帆布包抱在胸前,相机硌着她的肋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传单,最上面那张有一个黑色的鞋印,鞋底纹路细密整齐,是好皮鞋才有的底。
叶颂雪用手指擦了擦那个鞋印,灰蹭开了一点,没擦干净。
那个人是谁?
她不认识他。
黑色中山装,墨玉纽扣,暗纹织金,深色宽腰带,这一身行头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说话的语气也不是普通人的语气,慢,冷,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了才放出来。他身后跟着随从,站在巷子里像站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巡警在后面追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男人说"传单写得不差"。
他看了标题,说不定看了内容。一个穿这种衣服的人,站在城南的窄巷子里,评价她的传单。
帆布包里的请帖还在内兜里。明天的商会茶话会,月兰会,燕海商会会长兰安民。
她没有把巷子里的男人和请帖上的名字联系到一起。那个名字还只是三个铅字,印在烫金信笺上的三个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