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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认故人 ...

  •   三月十八日上午,叶颂雪在西跨院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那件浅灰旗袍,穿了两天了,袖口有铅笔灰擦过的痕迹,领口别钢笔的位置磨出一小块毛边。她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第二套是叶津门去年托人从香江带回来的鹅黄洋装,蕾丝领口,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太像赴宴的样子了,脱了。

      最后穿的是一件素白底子绣浅蓝竹叶的旗袍,是她在伦敦的时候让裁缝照着照片做的,料子是真丝的,裙摆到小腿中段,开叉不高,走路不碍事。她在外面罩了李妈昨晚送来的那件藏青色棉布外褂,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还在。

      叶颂雪没有打开那张纸。

      昨晚叶宇谦走后她收拾帆布包的时候就发现了,纸是从外褂口袋里摸出来的,展开看了一眼,是手画的街巷图,铅笔画的,线条直,拐角处标了箭头,月兰会三个字圈在正中间,周围画了三个出口和两条后巷路线。

      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粗,笔画重,是叶宇谦的字:"认路。"

      叶颂雪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没有再看第二遍。

      帆布包太旧了,不适合带去商会的场合。

      她换了一只棕色皮质小包,斜挎的,里面放了采访笔记本、两支铅笔、一台相机。

      相机是蹭掉漆的那台,镜头没坏,能用。请帖也放进去了,烫金信笺折了一道痕。

      李妈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粥。"小姐,先喝口粥再走。"

      叶颂雪接过来站着喝了半碗,枣是甜的,粥烫了舌头。她把碗还给李妈,问了一句:"我爹几点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宇谦少爷开的车。"

      她点了点头,出了西跨院,穿过正厅,走到大门外面。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黄包车,是李妈提前叫的。叶颂雪上了车,报了地址:"月兰会。"

      黄包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听见"月兰会"三个字,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月兰会在燕海城中最繁华的中山大道上,普通人轻易进不去,能去那儿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权。他没多问,拉起车辕就走。

      从督军府到中山大道,要穿过三条街。

      叶颂雪坐在车上看街景,今天的燕海比前几天安静一些,昨天城南的事没有传开,路上行人照常走路,电车照常叮叮地响。她路过永安巷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报社的方向,巷口的槐树冒了新芽,嫩绿的,顶在光秃的枝头上。

      月兰会到了。

      黄包车停在中山大道一百一十二号门口。叶颂雪下车付了车钱,抬头看面前的建筑。

      月兰会是一栋三层洋楼,灰白色的外墙,罗马柱撑着门廊,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月兰会"三个字是行书,笔锋劲瘦。

      一楼的落地窗用深红色天鹅绒帘子遮着,帘子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线缝隙,里面隐约可见水晶吊灯的光。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身形壮实,不像是迎宾的,像是护卫。

      叶颂雪从皮包里取出请帖递过去。左边那个护卫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从请帖移到她脸上,侧身让路。

      她走进去。

      一楼大厅比她预想的要大。

      地面铺的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擦得亮,皮鞋踩上去有回声。

      正中间是一个圆形的舞池,舞池四周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个小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的兰花。

      大厅左侧是一个长条形的吧台,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洋酒瓶,琥珀色的、透明的、深红色的,灯光照上去折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

      大厅右侧有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架着麦克风和一架钢琴,钢琴盖打开着,没有人弹。

      已经来了二三十个人。

      男人居多,穿中山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衫马褂的都有,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手里端着酒杯或者茶杯。女人少,叶颂雪粗略扫了一眼,不超过五个,穿旗袍的居多,有一个穿洋装,站在吧台边上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空气里有烟味、香水味、咖啡味,混在一起,浓得有些闷。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迎上来,二十出头,面容白净,态度恭敬但不卑屈,微微欠身。

      "请问是叶小姐?"

      "是。"

      "会长吩咐过了,叶小姐的座位在三号桌。请随我来。"

      三号桌在大厅偏右的位置,离舞台近,离门口远。桌上的白兰花开得比别桌的大一些,花瓣边缘微微卷了,带着一点将谢未谢的意思。

      叶颂雪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

      她注意到一件事。在场的人里,有几个她认得。

      坐在五号桌的是万丰银行的陈经理,去年叶津门的生辰宴上见过,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站在吧台边上戴金丝眼镜的是燕海海关的钟副关长,她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还有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瘦高男人靠在罗马柱旁边抽烟,她不认识,但那人朝她看了两眼,目光在她脸上逗留的时间比礼貌的范围长了一些。

      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端来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白瓷杯,茶是龙井,刚泡的,叶片还在杯中浮沉。

      "会长稍后就到。"

      叶颂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苦,回甘慢。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大厅入口的方向起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声音变小了。原本三三两两说话的人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她也转过头去。

      兰安民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的还是黑色中山装。和前天巷子里的那件一样的剪裁,暗纹织金的领口,墨玉纽扣一字排开,深色宽腰带,银扣。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方深灰色的手帕,手帕折成三角形,露出一个尖角。他的头发往后梳,额头露出来,眉骨的线条比巷子里看得更清楚。

      兰安民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叶颂雪前天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个深色短褂的随从,身形壮实,面无表情。另一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皮质文件夹,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是秘书或者助手。

      兰安民走进大厅的方式和在场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其他人是在厅里面站着等,他是从外面走进来,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朝任何方向点头,目光从大厅扫过一遍,不快不慢,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一切在他预期之内。

      叶颂雪的手停在茶杯上。

      她认出他了。

      棱角锋利的面孔,深邃的眉眼,看人时带审视的目光,薄唇紧抿,唇角微微下撇。前天在祥和里的巷子里,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她蹲在地上捡传单,他站在她面前,皮鞋底踩着她的相机带,说"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是他。

      叶颂雪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兰安民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灰色西装的助手上前一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微微偏头听了,没有回应,目光继续在厅里移动。他扫过五号桌的陈经理,扫过吧台边的钟副关长,扫过靠在柱子旁边抽烟的瘦高男人。

      然后扫到了三号桌。

      他的目光落在叶颂雪脸上。

      停了一秒。不到两秒。

      兰安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眼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或放大一毫,唇角没有上扬或下压,瞳仁里没有多出什么东西。但他的目光确实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比扫过其他人的时候慢了那么一拍。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一号桌走过去。

      一号桌在大厅正中间,桌上没有放花,放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在一号桌坐下,助手站在他身后右侧,随从站在左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轻叩了两下桌面。

      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上小舞台,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开场的话,大意是感谢各位出席燕海商会的季度茶话会,今日会长兰安民将就本季度燕海商贸情况做简要通报,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茶点酒水自取。

      叶颂雪没有听那些话。她看着一号桌的兰安民,看着他端茶杯的手,修长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淡的旧伤疤。

      前天她蹲在地上的时候,他的手就垂在身侧,那道疤在巷子的阴影里看不清楚,现在在水晶吊灯的光下面,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度。

      他就是兰安民。

      请帖上的那三个字,烫金的,"兰安民敬邀"。隔壁院墙那边不说话的男孩。父亲说"他比你大两岁,留洋回来之后变了不少"。一年之内重振兰家,建立燕海商会,掌控全市经济贸易往来。

      前天在巷子里踩着她的相机带,评价她的传单"写得不差",指了一条路让她避开巡警的那个人。

      茶话会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兰安民站起来讲了一刻钟的话,声音和前天一样,低沉,缓慢,每个字之间留着间隔。

      他讲的是本季度燕海港口的进出口贸易数据、商会对码头运费的调整方案、以及与南方三省的茶叶丝绸贸易合约。数字精确到个位,条目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在场的商人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频频点头,陈经理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叶颂雪也在记。她翻开采访笔记本,用铅笔记下了码头运费调整的数字和南方贸易合约的关键条款。她是记者,这些东西可以写成商业版的报道。

      兰安民讲完之后坐下来,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商人们开始走动,端着酒杯或茶杯互相寒暄,有人走到一号桌旁边跟兰安民说话,兰安民听着,偶尔回一两句,语气淡得像在应付。

      叶颂雪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她没有往一号桌走。她走向吧台,要了一杯白水,站在吧台边上喝了两口。吧台后面的酒保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动作利落,擦杯子的布叠得很整齐。她问他月兰会平时做什么生意,酒保说歌舞表演、宴席、商务接待,每周五晚上有舞会。

      她正跟酒保说话的时候,余光里捕捉到一个身影朝她走过来。

      不是兰安民。是那个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的助手。

      "叶小姐。"助手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会长请您过去坐坐。"

      叶颂雪放下水杯。她跟着助手穿过大厅,走向一号桌。走过去的这十几步路里,她注意到在场有几个人的目光跟了过来,包括吧台边上的钟副关长和靠柱子抽烟的瘦高男人。

      兰安民坐在一号桌,面前的茶换了一壶新的。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迎接的动作。他的手放在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坐。"

      一个字。

      叶颂雪在他对面坐下来。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这是她第一次在灯光下面、正面、平视地看他的脸。

      前天在巷子里她是仰着头看的,光线暗,只看清了轮廓。现在水晶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他脸上每一条线都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轮廓的棱角,还有眼睛里那种冷,深水一样的冷,水面平静,看不见底。

      兰安民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领口的位置,那里今天没有别钢笔,然后移到她手边的皮包,皮包的带子上有一小块磨损。

      "叶督军今天没来。"他说。

      "我爹去城郊军营视察了,让我代他出席。"

      "叶小姐在新星报社做记者。"

      这不是提问。他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是。"

      "周铁生的报社。"兰安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上周第三版有一篇码头搬运工的文章,写得不错。吴德发,码头十一年。"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读过她的文章。他记得吴德发的名字和码头十一年这个细节。

      "兰会长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的人,读报纸是基本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大厅里走动的人群,语气没有变化,"码头的事我知道一些。马德胜的货从我商会的仓库走,运费欠了两个月。"

      叶颂雪的笔记本还在皮包里。她想拿出来记,但她忍住了。这不是采访,这是茶话会,她是代父出席的客人。

      "兰会长前天在城南的巷子里,也在做生意?"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盯着他的脸,想看他的反应。

      兰安民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住了。他的目光从人群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唇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变化,嘴角的肌肉轻轻牵了一下又松开了。

      "叶小姐认出我了。"

      "你踩了我的相机带。"

      "相机没坏。"

      "蹭掉了一块漆。"

      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温度,是兴趣。像是一个人翻棋谱翻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走法,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叶小姐小时候住在柳荫巷十七号,"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隔壁是十九号。"

      叶颂雪的呼吸顿了一下。

      柳荫巷。十七号。十九号。

      她记起来了。不是全部,是碎片。柳荫巷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长了一丛凌霄花,夏天的时候橘红色的花垂下来,她踮脚也够不到。

      隔壁十九号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石榴裂了口,红籽露在外面。她从墙头的缝隙里往隔壁看过,看见过一个男孩子坐在石榴树下面看书,很安静,从来不跟她说话。

      她隔着墙喊过他。喊什么来着?喊过名字吗?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个男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是隔壁那个不说话的。"她说。

      兰安民的手指在茶杯壁上点了一下。

      "叶小姐倒是一直很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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