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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风入松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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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颂雪进了报社,周铁生把信封递到她手里就回办公室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看完了把信封也处理掉。商会的水印。"
她在后院拆的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不是信纸,是商会的便签,巴掌大,右上角印着燕海商会的标。兰安民的字,写得比上一封更紧,笔画之间几乎不留空。
七行字。
前三行是赵廷安的动向:初九下午赵廷安去了城北码头旧鱼栏,带了两个人,在三号仓库外转了一圈没有进去,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旧鱼栏门口新挂了盐务局的封条。
第四行:巡警总局刘永昌初十上午去了报社。
他知道了。比她预想的快。
第五行:材料按正常流程交。公函和收据足够。不要多交。
第六行:十二日午后商会侧巷裁缝铺。林远在。
第七行没有写在便签正面。她翻过来,背面右下角,字很小,和上一封信背面的位置一样。
三个字:"手好了?"
叶颂雪看着这三个字。
她的右手掌根薄痂还在,边缘干裂了一点,碘酒的黄色退了大半。她用左手拇指摸了一下痂的边缘,没有抠。
她把便签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内袋。信封撕成四条,扔进后院角落的铁皮桶里,用火柴点了。纸烧得快,商会水印先卷了边,然后整片化成灰白色的薄片,风一吹散了。
她站在铁皮桶前面看火灭了才走。
五月十一日。阴天,远处有雷。
叶颂雪和周铁生花了一整天准备材料。
商会的公函,一份。稿酬收据,一份。五十块大洋的进账记录,报社的账本上有,叶颂雪亲手抄的,字迹端正。
除此之外,周铁生又加了两份:一份是城东孙耀庭纺织厂的采访委托函,纺织厂方面盖了章的;一份是码头搬运工工会的感谢信,是吴德发代签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有手印。
"多交两份。"周铁生把材料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让他们看见报社的合作单位不只有商会。纺织厂、工会、商会,三家并排,商会就不显眼了。"
叶颂雪在旁边整理收据。她的手指翻过一张张薄纸,纸上有墨水的味道和铅笔的石墨味,混在一起,是报社的味道。
"方晴呢。"她问。
"城东抓药去了。"周铁生把别好的材料放进牛皮纸袋。"让她多待一天。明天材料交了再回来。"
"周先生。"叶颂雪停下手里的动作。"刘永昌看了我的名字。他会查我。查我就会查到督军府。查到督军府就会知道叶宇谦跟我的关系。查到叶宇谦就会查到军校。军校那边盐务局的人已经去过了。"
周铁生把牛皮纸袋封好,用浆糊粘了口。他的手指上沾了浆糊,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你在担心兰筠竹。"他说。
叶颂雪没有否认。
"军校的档案室里有她的档案。"叶颂雪说。"她姓兰。赵廷安如果查到军校,看到一个姓兰的军医,他会想到商会。"
周铁生把浆糊盖子拧上,搁在桌角。
"这件事你管不了。"他说。"兰筠竹是兰安民的人。兰安民比你更清楚她的处境。你把你能管的管好。明天材料交了,报社这边就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是他们来翻档案柜。第二关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你的档案柜已经整理过了。"
他拿起牛皮纸袋掂了掂。
"回去吧。明天我去交。你不用去巡警总局。你的名字出现一次就够了,不要出现第二次。"
傍晚叶颂雪回到督军府。
影壁石台上有两个白芝麻烧饼,凉了,旁边一碗绿豆汤,碗底沉着煮烂的绿豆。
纸条压在碗底下:"汤是李妈熬的烧饼是我买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放凉了,甜味淡了,但绿豆煮得烂,入口就化。
东厢房的灯亮着。
叶颂雪端着碗走过去,门开着一条缝。叶宇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他在写字。不是写信,是在画。铅笔在纸上划,线条粗,转角硬。
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画的是一张平面图。建筑的轮廓,标了方位,东南西北。右下角写了几个字,她只看见"行政楼"三个字。
她没有推门。她端着碗回了西跨院。
绿豆汤喝完了,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烧饼掰了一半吃了,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搁在窗台上。
她坐在窗边,把帆布包里的便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六行:十二日午后商会侧巷裁缝铺。林远在。
她把便签折回去,放进帆布包内袋,扣好暗扣。
兰安民约她见面。不在商会三楼。在商会侧巷的裁缝铺。他换了地方。
五月十二日。夜间落了急雨,天亮收住。
上午周铁生去巡警总局交了材料。他回来的时候叶颂雪在报社等着。
"交了。"周铁生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肩膀上有雨渍。"刘永昌没在。一个姓张的科员收的。翻了一遍,登了记,盖了章,让走了。"
"他不在。"叶颂雪重复了一下。
"不在。"周铁生坐下来。"他不在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材料对他来说不重要,他要看的东西不在材料里。第二个,他去了别的地方。"
叶颂雪站在办公室门口。报社的窗户开着,雨后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湿泥的腥气。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她说。
周铁生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去哪里。
"走正门。"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午后。商会侧巷。
裁缝铺在侧巷第四间,门面窄,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上印着"锦华成衣"四个字,字的边缘洗得模糊了。门口搁着一只木头衣架,上面挂着两件成衣,一件灰色长衫,一件藏蓝色中山装。
叶颂雪从巷口走进去的时候,林远站在裁缝铺门口。他穿着深色短褂,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面还是湿的。他看见叶颂雪,点了一下头,侧身掀开蓝布帘子。
裁缝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前面是柜台,摆着布匹和剪刀,后面隔了一道木板墙,木板墙上开了一扇门。林远带她穿过那扇门。
后面是一间小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茶,两只白瓷杯。窗户开着半扇,窗外是侧巷的后墙,墙根长了一丛杂草,雨后的草叶上挂着水珠。
兰安民坐在桌子对面。
他穿着深色长衫,不是平时的中山装。袖口收紧,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面前的茶杯里茶是满的,没有动过。
叶颂雪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在她头上。
她的发髻里别着白玉簪。簪头半开兰花从发髻侧面露出来。
兰安民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不到一秒,收回去了。
"坐。"他说。
叶颂雪坐下了。椅子是木头的,坐垫是旧棉布,塌了,坐上去硬。
兰安民给她倒了茶。茶是温的,龙井。他倒茶的时候手指稳,壶嘴的水线细且直,茶汤刚好到杯子七分满。
"材料交了。"叶颂雪先开口。
"我知道。"兰安民把茶壶放下。"周先生上午去的。刘永昌不在。"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兰安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慢,杯沿贴着下唇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一点,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要说的话。
"他去了军校。"兰安民放下茶杯。
叶颂雪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今天上午。"兰安民说。"巳时到的。走的是正门。登记簿上写的是'协助盐务局核实人员信息'。"
他从长衫的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搁在桌上。
"兰筠竹今天上午不在医务楼。"他说。"我让她去了城东福寿巷出诊。她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军校。"
叶颂雪看着桌上那张纸。她没有伸手去拿。
"他查的是兰筠竹。"她说。
"他查的是姓兰的人。"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军校档案室里有兰筠竹的档案。档案上写的籍贯是城南,入职时间是民国十三年,担保人是军校医务处主任。档案是干净的。
但她姓兰。赵廷安查到商会姓兰,再查到军校姓兰,他会把两个兰字放在一起。"
"你怎么处理。"
兰安民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看完记住。"
叶颂雪展开纸。纸上是兰筠竹的新档案摘要。籍贯从城南改成了城西。入职担保人从医务处主任改成了城西济仁堂的坐堂大夫孙伯年。
备注栏多了一行:兰筠竹与燕海商会兰氏无亲属关系,系城西兰姓旁支,家族已迁出燕海。
"档案已经换了。"兰安民说。"今天上午换的。刘永昌到军校之前半个时辰。"
叶颂雪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两遍,记住了。她把纸折回去推到兰安民面前。
兰安民拿起纸,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在桌上划了一根。纸在火柴上烧了几秒就没了,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掌拢了一下,灰从桌沿掉进地上的缝里。
"叶小姐。"兰安民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这间小屋的光线里颜色深,瞳孔和虹膜几乎分不出边界。窗外的光从半扇窗户照进来,只照到他的右半边脸,左半边在阴影里。
"簪子。"他说。
叶颂雪没有动。
"我说了不要再戴了。"
"我看到了。"
兰安民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的腮帮绷了一瞬,咬肌动了,然后松开了。
"田重光认得这根簪子。"他说。"宴会上你戴着它坐在六号桌。田重光看了簪子,又看了你。他记住了。你继续戴,就是告诉所有看见你的人,兰家和叶家之间有东西。"
"娃娃亲解了。"叶颂雪说。"兰家送的回国礼,我戴,是礼节。"
"田重光不管礼节。"兰安民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管的是谁跟谁有关系。簪子是兰家的东西。你戴在头上,他看见的不是礼节,是你跟我之间有联系。赵廷安查报社,查军校,他查的是线。簪子是一条线。一条他用眼睛就能看见的线。"
叶颂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温的,入口微苦,回甘慢。
"这根簪子救过我的命。"她说。"永丰街旧货栈的铁门闩,我用簪尖顶开的。"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叶颂雪的脸上移到她头上的簪子,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眉眼还是冷的,嘴唇还是抿着的,但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被他另一只手的拇指摁了一下。
"你的命不是簪子救的。"他说。"是你自己。"
他站起来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不再说第三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手上的痂不要抠。"他说。"兰筠竹说的。等它自己掉。"
蓝布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林远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裁缝铺的后屋里只剩叶颂雪一个人。桌上两只茶杯,她的喝了半杯,他的喝了一口。烧纸的灰掉在地缝里,看不见了。
她坐了一会儿。窗外侧巷后墙的杂草被风吹着晃了两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簪子。簪身温的。她把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捏在手里,簪头的半开兰花对着窗户的光。
她看了几秒。
她把簪子重新别回发髻里。
五月十三日。午后日头白晃晃的。
叶宇谦从军校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院门的时候叶颂雪在灶房洗碗。灶台上搁着一碟咸菜,一碗白粥,粥喝了一半。
叶宇谦的靴子声从院门一路响到灶房门口,步子快,左右脚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
他站在灶房门口。
"孙小弟查到了。"他说。"盐务局的人昨天在军校行政楼待了两个时辰。去了三个地方。人事处,后勤处,档案室。在档案室待的时间最长。"
叶颂雪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擦了手。
"他翻了谁的档案。"
"档案室的老周说他翻了一摞。至少二十份。老周没敢凑近看,但他走了之后老周去查了调阅记录。"叶宇谦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他自己的字,歪的,写得急。"二十三份档案。全是军校的文职和医护人员。里面有兰筠竹。"
叶颂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二十三个名字,兰筠竹排在第十一个。
"他不是专门查兰筠竹。"叶颂雪说。"他查了二十三个人。他在筛。"
"筛什么。"
"筛跟商会有关系的人。"叶颂雪把纸条还给他。"二十三个人里面,姓兰的有几个。"
叶宇谦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一个。就她。"
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灶台上的咸菜碟子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着门口,是叶颂雪刚才吃饭的。灶膛里的火灭了,灰还是热的,从灶口往外冒着一点点白气。
"兰安民知道了。"叶颂雪说。"他已经换了兰筠竹的档案。"
叶宇谦的脸上有了变化。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兰安民又比他快了一步。
"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上午。刘永昌到军校之前。"
叶宇谦把纸条叠了两折塞回裤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去一趟军校。"他说。"兰筠竹今天在不在医务楼我不知道。她如果在,我跟她说一声。让她这几天小心。"
"她知道。"叶颂雪说。"兰安民会告诉她。"
叶宇谦站在院子里。午后的日头从院墙上面照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地砖上,短的,脚底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我还是去一趟。"他说。"兰安民告诉她是兰安民的事。我去看她是我的事。"
他走了。院门开了,合上了。靴子声在巷子里渐远。
叶颂雪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靴子声消失。灶膛里的灰白气散了,灶台凉了。
她回到西跨院,把帆布包里兰安民的便签拿出来,撕了,撕成碎片,在灶房的铁皮桶里烧了。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碎片烧成灰的时候卷了边,商会标的墨水先化了,变成一团蓝黑色的痕迹,然后整片白了。
她蹲在铁皮桶前面,看着灰冷了才站起来。
窗台上白芝麻烧饼还剩半个,油纸包着,纸上有一块油渍。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烧饼凉了,硬了,芝麻的香味淡了,嚼起来干的,咽的时候有一点噎。
她把剩下的烧饼吃完了。
叶宇谦说"我去看她是我的事"。他走了。去军校。去看兰筠竹。
她坐在窗边,手指在帆布包的麻线补口上摸了一下。麻线粗,有毛刺,摸上去扎手。叶宇谦缠的。七八圈,打了死结。
正厅方向叶津门在跟老赵说话。
声音远,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叶津门的声音停了一下,老赵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往院门去了。老赵出门了。
叶颂雪从窗台上拿起钢笔。笔杆上叶宇谦后巷捡回来时沾的泥擦过了,但笔杆和笔帽的接缝处还卡着一点干泥,抠不掉。笔尖她试过了,能写,墨水还有小半管。
她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兰"。
然后她把纸撕了,揉成团,扔进桌角的纸篓里。
她把钢笔插进帆布包的笔插里,扣好暗扣,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麻线补口朝外,叶宇谦打的死结对着窗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