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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旧炉新灰 ...

  •   叶宇谦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院门的时候天还没全暗,西边一条橘红色的光压在院墙上面,把影壁的砖缝照出来。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声音比出门的时候慢。左脚先迈,右脚跟上,中间停了一拍。

      叶颂雪从灶房门口看见他。他手里拎着一只纸包,纸包上没有油渍,方方正正的,用麻绳系了十字。

      "药。"叶宇谦把纸包搁在影壁石台上。"兰筠竹开的方子。给义父的。她说上一副药吃完了该换方了。黄芪减一钱,加白术半钱。"

      叶颂雪看着那只纸包。纸是牛皮纸,军校医务楼用的那种,右下角印着一个红十字。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叶宇谦解开军装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的脖子上有汗,顺着喉咙往下淌,衬衣领口湿了一圈。"她在医务楼。今天没出诊。"

      他坐在影壁石台的另一头,两腿叉开,两手撑在石台边沿。

      "我跟她说了。盐务局的人查了二十三份档案。她排第十一。"

      "她怎么说。"

      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了'。三个字。然后她问我纱布换了没有。"

      他把右小臂抬起来。纱布是新的,缠得紧,胶布剪得齐,贴在纱布末端压了两层。

      "她给我换的。"他说。"换纱布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跑来告诉我这个,比你的纱布重要吗'。"

      叶颂雪没有接话。

      叶宇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纱布。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纱布的边缘,胶布粘得很牢,按不动。

      "我说重要。"他说。"她没再说什么。给我换完纱布就让我走了。走的时候她从药柜里拿了这包药出来,说本来打算明天托人送来的。"

      他拍了拍纸包。

      "明天托人送和今天我自己拿回来,不是一回事。"

      五月十四日。起了风。

      老赵从正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走到灶房找李妈要了碗水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比平时重。

      叶颂雪从西跨院出来。老赵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绕着影壁往院门走了。

      她去了正厅。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搁着一张名帖,红色封面,烫金字。名帖翻开着,内页写了四行字,叶颂雪站在桌边能看见最后一行的末尾:叶督军赏光。

      "赵廷安的帖子。"叶津门把名帖合上,推到桌角。"请我后天在德馨楼吃饭。"

      叶颂雪的目光从名帖上移到叶津门的手上。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敲,但食指的指甲泛白,是按在桌面上用了力。

      "他请你吃饭。"

      "他请我吃饭。"叶津门重复了一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在碟子上转了半圈。"名帖上写的是盐务局与督军府商议盐税代扣事宜。正经的公务饭。"

      "但他选了德馨楼。"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

      德馨楼。

      四月二十四日赵廷安在德馨楼请孙耀庭,加了霓国清酒,有不明第三人。那个第三人是田重光。

      "他选德馨楼是给我看的。"叶津门把茶杯放稳了。"他知道我查过德馨楼的账单。他知道我知道他在德馨楼见过什么人。他请我去那里吃饭,是告诉我,他不怕。"

      叶颂雪站在桌边。风从正厅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名帖翻开了一个角,露出内页的日期:兹定于五月十六日午时。

      五月十六日。后天。

      "你去吗。"

      "去。"叶津门把名帖压回去。"赵廷安请吃饭不去,等于告诉他我在躲。叶津门不躲人。"

      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椅子扶手。

      "叶宇谦后天跟我去。你不去。"他走到窗边。风把他的长衫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报社的事你自己处理。兰安民那边,有什么消息让林远转。不要自己跑。"

      他背对着她。

      "赵廷安请我吃饭不只是盐税的事。南库的货丢了,他要找人。找不到兰安民的人,他就找我。他想看我什么反应。"

      叶颂雪站在他身后。她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花白了一些,从上次看比多了几根,贴在后脑勺的位置,被风吹得微微动。

      "爹。"她开口。

      "嗯。"

      "赵廷安如果问起南库,你怎么说。"

      叶津门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窗户的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能看见他嘴角的纹路比早上深了一点。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巡防是军校的例行公务。封路是因为码头南端有人报案。查获的东西已经上报军政署。我是督军,不是仓库管理员。"

      他走过叶颂雪身边,往正厅门口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赵廷安的帖子上没有写几个人。他说商议盐税,至少要带盐务局的人。但德馨楼的包间最多坐六个人。他带谁来,比他说什么更重要。"

      傍晚叶宇谦从军校回来。叶颂雪在影壁旁边截住他,告知德馨楼饭局的事。

      叶宇谦听完,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他的拇指在帽檐上来回蹭了两下,帽檐的皮面被他蹭出了一道亮痕。

      "后天。"他说。"德馨楼。义父带我去。"

      "你注意看他带了谁。"

      "我知道。"叶宇谦把军帽戴回去。"还有别的吗。"

      "孙小弟那边有消息吗。盐务局的人还去军校了吗。"

      "没有再去。但孙小弟说行政楼档案室的锁换了。昨天换的。老周说是上面安排的,没说谁安排的。"

      档案室换锁。在盐务局的人翻过档案之后换锁。是兰安民安排的,还是军校自己的决定,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叶宇谦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兰筠竹说不是兰安民安排的。"他说。"她说是医务处主任向校长提的。理由是盐务局的人未经批准进入档案室,校长同意了,换了锁,以后外单位查档案要校长签字。"

      "医务处主任。"叶颂雪说。"兰筠竹原来档案上的担保人。"

      "对。"叶宇谦顿了一下。"兰筠竹说医务处主任不知道档案换过。他提换锁是因为盐务局的人进档案室没跟他打招呼。他管医护人员的档案,有人翻了他不高兴。"

      一个不知情的人做了一件恰好有用的事。叶颂雪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兰安民提前埋的线。

      "兰筠竹的药拿给义父了。"叶宇谦换了话题。"她说方子调了,吃半个月看看。"

      "你今天又去找她了。"

      叶宇谦没有回避。"去拿药。顺便问了档案室的事。"

      "顺便。"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一条直线,然后松开了。

      "拿药是正事。问档案室也是正事。"他说。"我去了两趟。第一趟拿药。第二趟问档案室。中间隔了两个时辰。"

      他转身往东厢房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今天剪了头发。短了一截。齐肩。"

      院门外有人在巷子里叫卖芝麻糊,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拖着长腔。叶宇谦进了东厢房,门关上了。

      五月十五日。清早有薄雾。

      林远来了报社。

      他是巳时到的,穿着深色短褂,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和一只牛皮纸袋。油纸包里是两块绿豆糕,牛皮纸袋封了口,没有火漆。

      "绿豆糕是会长让我带的。"林远把油纸包搁在桌上。"牛皮纸袋是公事。"

      叶颂雪先拆了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商会公函的副本,内容是委托新星报社撰写商会年度公益报告,附带稿酬预支单,盖了商会的章。金额一百块大洋。

      公函的背面,右下角,铅笔写了两行字。兰安民的字。

      第一行:赵廷安十六日请叶督军德馨楼。已知。

      第二行:赵廷安会带一个人。不是田重光。

      叶颂雪把公函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他提前知道赵廷安会带人,而且知道不是田重光。赵廷安不带田重光去见叶津门。他带的是另一个人。

      她把公函放进帆布包内袋。绿豆糕的油纸包打开了,两块绿豆糕摆在油纸上,方方正正的,切面齐整,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绿豆糕是凉的,甜度淡,豆沙细,咬开之后中间有一层薄薄的桂花馅,桂花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

      她记得。茶话会那天兰安民说她喝了三杯碧螺春没有动龙井。她没有在茶话会上说过喜欢桂花糕。但他知道。

      绿豆糕里夹桂花馅。这不是燕海常见的做法。

      她把第二块绿豆糕用油纸包好,搁在帆布包外面的侧袋里。

      周铁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绿豆糕的油纸。

      "商会送的。"叶颂雪说。

      "公函呢。"

      "公益报告委托。一百块。"

      周铁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一百块大洋的稿酬,对一家小报社来说不是小数目。这笔钱进了报社的账,就是明面上的合作经费。巡警总局再来查,账上有这一笔,商会与报社的关系就是正常的商业委托。

      "他想得周全。"周铁生说完就回了办公室。

      叶颂雪坐在桌前,把公函背面的铅笔字用橡皮擦了。铅笔字浅,擦了三遍,纸面上只剩一点淡淡的凹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公函正面朝上放进档案柜里,归在商会合作的文件夹下面。

      午后她从报社出来。方晴昨天回来了,接手了报社的日常事务。叶颂雪让她去城东福寿巷给叶津门抓药,方子是兰筠竹开的新方,纸上的字叶颂雪抄过一遍,把兰筠竹的字迹换成了自己的。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叶津门在正厅跟老赵说话。叶颂雪从影壁后面走过,听见叶津门说了一句:"明天带两个人。老赵你在门口等着。叶宇谦跟我进去。"

      老赵应了一声。

      叶颂雪没有进正厅。她回了西跨院,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块包好的绿豆糕,搁在东厢房窗台上,搪瓷饭盒旁边。油纸包着,纸角折了两折压好,风吹不开。

      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搪瓷饭盒旁边还有叶宇谦前天放的半截铅笔,铅笔削过了,笔尖很尖,是他画军校行政楼平面图用的。绿豆糕搁在铅笔和饭盒之间,油纸的颜色比饭盒的搪瓷白浅一些。

      她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西跨院。

      五月十六日。天晴得干净。

      叶津门和叶宇谦午时出了门。老赵在院门外等着,黄包车叫了两辆。叶津门穿了深色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袖口露出白衬衣的边。叶宇谦穿了军装,肩章擦过了,靴子刷了,腰间没有挂枪。

      叶颂雪站在影壁后面看他们走。叶宇谦上黄包车之前回了一下头,目光在影壁的方向扫了一下。他看见她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了。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往巷口走。老赵跟在后面,步子快,小跑着追上了第二辆车的车尾。

      叶颂雪在府里等着。

      她在西跨院坐了一个时辰。窗户开着,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井台边潮湿石头的气味。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钢笔、笔记本空白的新本子、商会公函副本、采访用的铅笔两支。旧笔记本不在了,被扣在绑架者手里。她的采访记录从头开始。

      她在新笔记本的扉页写了四个字:五月十六日。

      然后她合上了本子。

      申时过半,院门响了。

      叶颂雪从西跨院出来。叶宇谦先进的院门,军帽拿在手里,额头有汗。叶津门跟在后面,步子比出门的时候慢,左手扶着门框进来的。

      老赵最后进来,反手把院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响。

      叶宇谦看见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把军帽往影壁石台上一搁。

      "赵廷安带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比平时快。"不是田重光。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深色西装。说话带南方口音。"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收紧了。

      周敏。

      "赵廷安叫她周小姐。"叶宇谦接着说。"全程没说她的全名。她坐在赵廷安右手边,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但她看义父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父亲说了什么。"

      "义父跟赵廷安谈盐税。正经谈的。数目、期限、代扣比例,谈了半个时辰。那个女人全程在听。赵廷安中间提了一句码头南端巡防的事,说最近军校在码头活动频繁,影响盐务局的正常运输。义父说巡防是例行公务,已经结束了。赵廷安没有追问。"

      叶宇谦拿起军帽又放下。他的手指在帽檐上捏了一下,帽檐的皮面被他捏出了一个浅坑。

      "散席的时候赵廷安送义父到门口。那个女人走在最后面。她出门的时候跟我擦肩。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樟脑丸。"叶宇谦说。"不是香水,是樟脑丸。衣服放在箱子里时间长了才有的味道。她穿的西装不是燕海买的。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放了很久。"

      叶颂雪记住了。樟脑丸。西装从别的地方带来的。周敏从福州坐海船来燕海。她的西装在箱子里放了很久。

      正厅那边传来叶津门的声音,叫老赵倒茶。老赵应了一声,脚步往灶房去了。

      叶颂雪往正厅走。叶宇谦跟在她后面。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茶杯是空的,他把杯子搁在碟子上,杯盖歪了没有摆正。他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动。

      "赵廷安带了一个人。"叶津门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出门前沉。"他没有介绍她的身份。只说是盐务局新聘的顾问,协助盐税改革。"

      盐务局的顾问。赵廷安自己就是盐务局副局长兼巡警总局顾问。他给自己的局又请了一个顾问。

      "她看了我两次。"叶津门说。"坐下的时候一次。赵廷安提码头巡防的时候又一次。后面那次比前面那次看得久。"

      老赵端了茶进来,搁在桌上。叶津门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廷安请我吃饭不是为了盐税。"他放下茶杯。"他是要我看见这个人。他要我知道他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燕海本地的。她是外面来的。赵廷安把她带到我面前,是在告诉我,他的后面站着人。"

      叶颂雪站在桌边。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掌根的薄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

      "爹。"她说。"这个女人叫周敏。不是真名。她从福州坐海船来燕海。五月初三月兰会宴会上她也在场。"

      叶津门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叶宇谦站在门口。他的肩膀靠着门框,军帽拿在手里,手指捏着帽檐的边缘,手指发白。

      叶津门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他沉默了几秒。正厅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在月兰会坐哪里。"叶津门问。

      "靠门的桌子。全程没有看过我的方向。从侧门离开。枪声响之前就走了。"

      叶津门的手指终于动了。他敲了一下桌面。只一下。

      "枪声响之前走的人,和枪声响之后跑的人,不是一类。"他说。"她提前知道会出事。"

      叶宇谦在门口把军帽戴上了。他的手从帽檐上滑下来,落在腰间,空的,没有枪。

      "义父。"叶宇谦开口了。"赵廷安下一步会做什么。"

      叶津门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叶宇谦脸上,又移回来。

      "他已经做了。"叶津门说。"查报社,查军校,请我吃饭,把人带到我面前。他在收网。网不是收我的。是收兰安民的。他把我请到德馨楼,是让我看清楚,他的手能伸到什么地方。"

      他站起来了。

      "告诉兰安民。"他走到门口,走过叶宇谦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赵廷安带了周敏。让他自己判断。"

      叶津门走了。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正厅里剩叶颂雪和叶宇谦两个人。桌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点热气,茶杯盖子还是歪的。

      叶宇谦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看着叶颂雪。

      "绿豆糕我吃了。"他说。"桂花馅的。不是燕海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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