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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纸短锋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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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生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叶颂雪注意到封口没有用火漆。
商会的公用信封,米黄色,右下角印着燕海商会的水印。封口折了三折,压着,没有粘。她用拇指挑开第一折的时候纸角翘起来,露出里面信纸的边。
信纸只有一张。对折。
她在报社后院拆的。方晴在前面整理档案柜,周铁生回了办公室,后院只有她和晾衣绳上方晴洗的两块抹布。抹布滴水,滴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信纸展开。兰安民的字。她认得。笔画硬,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很短的顿。
正面三行字。
第一行:赵廷安五月初六下午见了巡警总局王局长。
第二行:王局长下面有一个姓刘的科长,管报刊审查。
第三行:近期不要来商会。有事让林远转。
叶颂雪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比正面的小,写得也不如正面端正,笔画的末端带了一点弯,不是他平时写字的样子。
六个字:"簪子不要再戴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簪子。白玉簪。簪头雕半开兰花。三月二十三日兰家送的回国礼。四月二十日月兰会宴会她戴着去的。五月初三她戴着去了第二次宴会,田重光在宴会上看了簪子一秒,又看了她的脸一秒。
兰安民让她戴的。"簪子会让有些人多看你一眼,那些人的反应值得记。"
现在他让她不要再戴了。
叶颂雪把信纸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六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正面的三行是情报,是指令。背面的六个字不是。
她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里。信封折了三折压好,放进帆布包的内袋,扣上暗扣。
她站在后院,抬手摸了一下发髻里的白玉簪。簪身温的,被头发和体温捂了一上午。簪头的半开兰花从发髻侧面露出来,她用指腹摸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她没有把簪子摘下来。
她从后院走到前面。周铁生在办公室里看稿子,桌上摊着三版的校样,红笔圈了两处。他抬头看见叶颂雪,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头上的簪子,又收回去了。
"看完了。"叶颂雪说。
"烧了没有。"
"没有。留着。"
周铁生的红笔在校样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
"赵廷安找了巡警总局的人。"叶颂雪说。"管报刊审查的。姓刘。"
周铁生把红笔搁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刘科长。"他说。"我认识。去年报社改版的时候他来审过一次。人不难打交道。但他上面是王局长,王局长跟赵廷安吃过饭。"
"兰安民说近期不要去商会。"
"那就不去。"周铁生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还说什么了。"
叶颂雪没有回答。
周铁生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又扫了一下她头上的簪子。这一次他多看了半秒。
"该收的收好。"他说。"不该露的别露。"
叶颂雪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叶宇谦还在巷口。他靠在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一只脚踩着墙根。地上有三个白芝麻烧饼的纸袋,两个空的,一个还鼓着,他给她留了一个。
她接过烧饼。两个人往督军府走。
走了一条街,叶宇谦说:"信写了什么。"
"赵廷安在找巡警总局的人查报社。"
"还有呢。"
"让我近期不要去商会。"
叶宇谦嚼着嘴里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了。他没有再问"还有呢"。
五月初八。阴天。
方晴一早到报社就来找叶颂雪。
她手里握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菜市口卖豆腐的王婶那里拿来的。王婶的丈夫在巡警总局当差,昨天晚上回家说了一句话:刘科长拿了一份报社名单,上面有七家,新星排第三。
叶颂雪把纸条看完,撕了,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扔进痰盂里。
"七家。"她说。"不只查我们。"
"但我们排第三。"方晴说。"前两家是燕海晨报和民生周刊。燕海晨报是官办的,不会真查。民生周刊上个月刚换了社长。第三就是第一。"
叶颂雪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桌面是旧木头,漆面磨掉了大半,手指敲上去闷的。
周铁生从办公室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有一个红色的"急"字。
"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周铁生把信递给叶颂雪。
叶颂雪拆开。里面是一张巡警总局的公函抄件,盖着红章,内容是通知新星报社于五月初十上午到巡警总局接受出版物审查,需携带近三个月全部刊物样本及记者名册。
公函上签字的人:刘永昌,报刊审查科科长。
叶颂雪把公函抄件递给周铁生。周铁生看了一遍,把烟点上了。他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台阶上,被风吹散了。
"三个月的刊物样本好说。"周铁生吐出一口烟。"记者名册也好说。但他们要看的不是这些。他们要看的是我们跟谁有来往。"
"商会的公函能挡住。"叶颂雪说。
"挡得住明面上的。"周铁生掐了烟。"挡不住他们翻档案柜。档案柜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方晴清理过了没有。"
"清理过了。跟商会有关的只剩公函和稿酬收据。都是正常的。"
"采访记录呢。"
叶颂雪停了一下。
采访记录。码头系列的采访记录。纺织厂的采访记录。这些记录里有地点、时间、受访人,串起来能看出她的活动轨迹。码头仓库、商会三楼、城南永丰街,这些地名如果出现在同一个记者的采访记录里,有心人看得出端倪。
"我回去整理。"叶颂雪说。
"今天整理完。"周铁生说。"后天他们就来了。"
叶颂雪在报社待到下午。她把档案柜里所有的采访记录翻了一遍,把涉及码头仓库和商会的记录抽出来,一共十一张。她没有烧,烧了反而有痕迹,档案柜里突然少了一截会被注意到。她把这十一张记录夹进了纺织厂采访的文件夹里,跟翠芬的采访记录混在一起。纺织厂的文件夹最厚,翻起来费时间,不会有人一张一张地核对。
码头仓库的地名她用铅笔改了。"城北码头三号仓库"改成了"城北码头装卸区"。商会三楼改成了"商会接待处"。改得不多,够模糊,够正常。
她把铅笔削尖了,模仿自己平时写字的笔迹,在改过的地方补了几笔,让字迹看起来是一次写成的。
方晴在旁边帮她重新排序。两个人蹲在档案柜前面,膝盖顶着柜子的底板,后背贴着墙。方晴递文件夹的时候手指碰到叶颂雪的手背,凉的。
"方晴。"叶颂雪低声说。"后天审查的时候你不要在报社。"
方晴的手停了一下。
"周先生也这么说。"方晴把文件夹递过来。"他让我后天去城东药铺帮他抓药。开了方子,让我拿着方子去。"
周铁生给方晴找了一个离开报社的理由。抓药。方晴不在,记者名册上她的名字只是一个名字,没有人能当面问她问题。
叶颂雪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塞回档案柜,关上柜门。柜门的锁扣松了,她按了两下才扣紧。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蹲太久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回流。
巷口叶宇谦还在等。
他换了个位置,从左边墙换到了右边墙,右边墙有一棵槐树,树荫能遮半个身子。他手里多了一根木棍,不知道从哪里捡的,在地上划着什么。
叶颂雪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用脚把地上划的东西蹭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砖上还剩几道浅痕,像是字,但看不清了。
"走吧。"叶宇谦说。他把木棍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五月初九。细雨。
叶宇谦从军校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是傍晚回来的,军装湿了半边,军帽上的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进院门的时候没有先去东厢房换衣服,直接走到西跨院门口。
叶颂雪开了门。
"孙小弟今天在军校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叶宇谦站在门外,雨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滴在门槛上。"盐务局的。上个月跟赵廷安去过码头二号仓库的那个。姓孙的。就是南库被抓的那个姓孙的上司。"
叶颂雪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他来军校做什么。"
"说是送公文。盐务局跟军校有一笔盐税代扣的账,每个月都要对。但这个月不该他来,上个月来的是另一个人。孙小弟认出他了,因为上个月在码头见过。"
叶宇谦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他在军校待了两个时辰。送公文用不了两个时辰。"
叶颂雪站在门口,雨声从院子的各个方向传过来,落在瓦片上、地砖上、井台的水桶里,声音不一样,混在一起,密的。
"他见了谁。"
"不知道。孙小弟只看见他进了行政楼。行政楼里有人事处、后勤处、还有档案室。"
档案室。军校的档案室里有什么。有军校所有人员的档案。包括叶宇谦的。包括兰筠竹的。
"我让孙小弟盯着。"叶宇谦说。"明天那个人如果再来,孙小弟会跟着看他进哪个办公室。"
他站在雨里,军装贴在身上,肩膀的轮廓从湿布下面撑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叶颂雪,雨水从他的眉毛上滴下来,他眨了一下。
"进来换衣服。"叶颂雪说。
"不用。"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去东厢房。"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巡警总局的人来报社。"他说。"我送你去。"
他没有等她回答,靴子踩着积水往东厢房走了。水花溅起来,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在意。
五月初十。早上放晴,天底下闷。
叶宇谦送叶颂雪到报社门口。他今天穿了军装,军装是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擦过了,靴子也擦过了。他站在报社台阶底下,军帽夹在腋下。
"你进去。"他说。"我在对面茶馆坐着。"
他指了一下斜对面的永和茶馆。茶馆的门帘半卷着,里面有两个老头在喝早茶。
"不用在巷口了。"叶颂雪说。
"巷口看不见报社门口。茶馆能看见。"
他转身往茶馆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看了叶颂雪一眼,然后弯腰进了门帘。
巳时过半,巡警总局的人到了。
两个人。一个穿灰色西装,中等个子,夹着公文包,进门先看了一圈报社的布局。另一个穿巡警制服,年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手背在身后。
灰色西装的是刘永昌。刘科长。他跟周铁生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声音不大,语速慢,每个字咬得清楚。
"周先生,例行审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刘永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份表格。"近三个月的刊物样本带了吗。"
周铁生把准备好的刊物样本递过去。三个月,十二期,每期四版,叠在一起有半寸厚。刘永昌翻了几页,没有细看,放在一边。
"记者名册。"
周铁生递了名册。刘永昌看了一遍,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叶颂雪注意到他在"叶颂雪"三个字上停的时间最长,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叶记者。"刘永昌抬头看她。"您是叶督军的千金。"
"是。"
"在报社工作多久了。"
"三月中旬入职。不到两个月。"
刘永昌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他把名册放在刊物样本上面,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单子。
"这是审查清单。"他把单子递给周铁生。"按清单准备材料,三天内送到巡警总局报刊审查科。主要是财务收支、广告来源、还有外部合作单位的往来记录。"
外部合作单位的往来记录。
叶颂雪的目光从刘永昌的脸上移到那张单子上。单子上列了八项,第六项写的是"与外部机构的合作协议、委托函件及相关收支凭证"。
商会的公函和稿酬收据。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些。
周铁生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三天够。"周铁生说。
刘永昌站起来,扣上公文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报社的档案柜。档案柜是旧的,铁皮的,灰绿色,右上角有一块锈斑。
"档案保管要注意防潮。"刘永昌说。"这几天下雨,铁皮柜子容易生锈。里面的东西受潮就不好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嘴角抬了一点,眼睛没有动。
门帘掀开又落下。两个人走了。
周铁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展开,又看了一遍。
"第六项。"他说。"他来就是为了这一项。前面五项是陪衬。"
叶颂雪走到门口。斜对面永和茶馆的门帘动了一下,叶宇谦从里面出来了。他站在茶馆台阶上,军帽戴正了,目光追着巡警总局两个人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看叶颂雪。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街面,走到报社门口。
"走了。"他说。他的目光扫了一下报社里面,扫到档案柜上停了一下。"翻东西了没有。"
"没翻。留了单子。三天内交材料。"
叶宇谦的嘴唇抿了一下。
"要什么材料。"
"合作单位的往来记录。"
叶宇谦沉默了两秒。他把军帽摘下来,用手指捏着帽檐转了一下,又戴回去。
"商会那份公函够不够。"
"够。"叶颂雪说。"公函是正式的,盖了章。稿酬收据也有。明面上没有问题。"
"暗面上呢。"
叶颂雪没有回答。
叶宇谦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底下,看不太清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腮帮绷着,咬肌动了一下。
"我在军校帮你盯着。"他说。"盐务局的人如果再来,我会知道。巡警总局那边,孙小弟有个同乡在总局当差,能递消息。"
他把一只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张开。
叶颂雪看着他的手。手掌宽,手指粗,虎口有一道旧茧,是握枪磨的。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木屑,是昨天削木棍留下的。
"烧饼。"叶宇谦说。"茶馆里买的。豆沙的。揣在兜里怕凉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上有一块油渍,豆沙的甜味从纸缝里透出来。
叶颂雪接过来。油纸包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着。
"走吧。"叶宇谦说。"回去路上吃。别在报社门口站着了。"
两个人往巷口走。叶颂雪咬了一口豆沙烧饼,豆沙是甜的,面皮被他捂得有点软了,但还是热的。
她走了几步,伸手摸了一下发髻里的簪子。簪子还在。簪头的半开兰花从发髻侧面露出来,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碎发扫过兰花的花瓣。
兰安民说不要再戴了。
她没有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