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夜里翻涌 细雨旧人重 ...


  •   阮语桐第一次出现在林清禾面前的时候,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那天滨城的雨不大,但很密,像是天空被扎了很多小孔,雨水从上往下漏成一道灰色的雨帘。街上的人都撑着伞低头快走,汽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白噪音。梧桐树叶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从浅黄变成了深褐,有些叶子被打落在人行道上,黏在湿滑的地面上像被胶水粘住了。
      林清禾刚从林氏集团的大楼里走出来,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正准备去街对面买杯咖啡。她的心情还算平静,今天林氏签下了一个新的合作意向书,张叔高兴得差点在会议室里跳起来。她想奖励自己一杯热的焦糖拿铁。然后她看到江亦辰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没有打伞,肩上已经被雨濡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从他的肩头往下扩散,把他那件浅色衬衫的肩部变成了一片深浅不均的渐变色。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孩。
      阮语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风衣的质感和林清禾那件常穿的米白色连衣裙很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像某种刻意的选择,妆容精致,眉眼弯弯地噙着笑意。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卷发,被雨天的湿度膨得有点蓬松,她站在江亦辰身侧,距离挨得很近,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手臂上,不是握,是搭,掌心悬着没有压实,这种半接触的状态比直接挽着更暧昧,因为它留有被对方主动靠近的空间。
      林清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江亦辰了,具体地说,自从上次在咖啡馆做了最后的告别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他。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画上了句号,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淋着雨,他明明可以打伞的,他旁边的女孩打着伞,但他没有站到她的伞下,而是淋着雨,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期盼,有试探,还有一种不太健康的光亮,像是他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而这场"偶遇"根本就不是偶遇。
      "清禾。"江亦辰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可能是被雨淋的,也可能是在她出来之前他已经一个人站了很久没说话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方便吗?"
      林清禾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孩,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阮语桐脸上停了两秒,这个女人她记得,是上次在咖啡馆里不请自来的那一位,说"我理解亦辰的过去",但眼神里的敌意藏得很浅。
      阮语桐立刻笑着摆了摆手,笑容灿烂但灿烂得太快了,真正大方的人不会这么急切地证明自己大方:"你们聊你们聊,我去那边等就好。"她说着,撑着伞走开了几步。她退到了一个足以显示自己"大度"但又不至于完全听不见的距离,刚好是雨声能把大部分的对话模糊成嗡嗡声,但江亦辰的语气变化她能捕捉到的距离。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路边的花坛上,花坛里种着快要凋谢的秋海棠,花瓣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耳朵却竖着,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字。
      江亦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太阳穴流到下颌,他没有擦。"清禾,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上次在咖啡馆我说得太快了,有些话没说清楚。当初你爸出事的时候,我没有站在你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这段时间我在国外,每一天都在后悔。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对不起。我欠你这句对不起,欠了两年。"
      阮语桐在几步之外站着,听到江亦辰说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时,攥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指甲在伞柄的塑料表面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白印。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和微笑的模样,可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那冷意转瞬即逝,因为她立刻眨了一下眼睛,用睫毛把那冷意盖住了。
      林清禾沉默了几秒。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嗒嗒嗒嗒,像无数颗小豆子从天上撒下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外卖骑手穿着蓝色雨衣呼啸而过,有情侣挤在一把伞下嬉笑着跑过人行道,有老人慢悠悠地拎着菜篮子踩着水坑。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一个淋着雨的男人在向一个撑着伞的女人道歉,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假装看花实则竖着耳朵的女人。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也有些意外:"江亦辰,上次在咖啡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的道歉我收到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客气,是真的很好。"
      江亦辰看着她平静的表情,那表情太稳了,没有躲闪没有动摇,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听着她用那种客气的、像对陌生人一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以前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变软,尾音会上扬。她以前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不管他说什么,哪怕是"我今天路过了以前那家奶茶店"这种毫无意义的话,她都会很认真地点头。现在她的声音很平,尾音落在句号上,像一封标准格式的公函。他宁可她骂他、恨他,也不愿意她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因为她不在乎了,所以才这么平静。
      "是因为谢予州吗?"他问。他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在吐出一根鱼刺,吐之前喉咙卡得难受,吐出来之后喉咙空了但也流血了。
      林清禾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她的沉默就是默认,她甚至觉得否认谢予州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对谢予州的辜负。阮语桐的角度能看到林清禾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神的变化,从刚才的平静变得柔和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心头一暖的事。阮语桐把这个表情记在心里,像记了一个在未来可能有用上的情报。
      江亦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牵起来不到一秒就放下了,像是刚尝试了某种新表情但发现不合适。"我知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雨落在他肩上,很快就湿了一片。"那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不是昂首阔步的坚定,是那种"我再不回头我怕我会跪下求你"的仓皇。踩着水坑的水花溅到裤腿上也不擦,穿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转弯的电动车撞到,骑车的人按了喇叭骂了一声,他充耳不闻。
      阮语桐看了林清禾一眼,这一眼是今天她给林清禾的第一道直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评估一件产品。然后她快步追了上去,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追上江亦辰之后,在他身侧说着什么,语气温柔关切,"亦辰,别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有她的选择了,你也要往前看",像是在安慰他。每一句安慰都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还站在原地的林清禾听的,是在说"你看到了吗,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江亦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肩膀的雨渍还在扩大,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去躲雨。
      林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阮语桐的米白色风衣和他淋湿的浅色衬衫在灰蒙蒙的雨帘中渐渐模糊成两个浅色斑点,然后彻底融入街角的雾汽里。她收回目光,撑好伞,朝咖啡店走去。她给自己买了一杯热拿铁,不是焦糖的,因为那一刻她觉得她已经不需要多余的甜了。
      在等咖啡的时候她靠在吧台边,看着咖啡师把牛奶倒入浓缩咖啡里,白色的奶沫和深棕色的咖啡液在杯子里慢慢融合成一片漂亮的大理石花纹。她拿出手机,看到谢予州十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带伞了吗?",十分钟前,大概就是江亦辰站在香樟树下刚开口说话的时候。这个时间点的巧合让她觉得,也许冥冥之中,她就是被保护着的。
      她回了一句:"带了。正在买咖啡,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他回得很快,快得像是坐在办公室里一直盯着手机,"不了,我马上到。"
      林清禾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哪里",咖啡店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和"隐溪"咖啡馆一样清脆的声响,但这次她听到这个声音时心里没有复杂,只有一种被确认的安全感。
      谢予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收起来的黑色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滴出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整理,因为他的目光在店里的第一时间就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他在找她,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是有目标的锁定。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谢氏离这里至少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加上雨天堵车,他怎么能在她发消息后几分钟就出现?
      "刚好路过。"他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哭过、没有被伤到、没有因为刚才的偶遇而动摇。确认她神色如常,才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少糖?"
      "嗯。"她低头看了看杯身上的标记,"少糖"两个字被咖啡师用马克笔写在杯套上,字迹潦草但清晰。
      "晚上别喝太多咖啡,容易睡不着。"
      林清禾应了一声,没有反驳。她注意到他的西装肩头也有几道雨痕,不是刚才从车上走到咖啡店门口的距离能淋到的,是他之前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他哪里是刚好路过,分明是特意过来的。
      他应该是听说了江亦辰在楼下等她的消息,也许是林氏的保安给他报的信,也许是陈屿安排的人汇报的,也许他早就在她手机里装了某种他不知道但也不打算问的定位,然后从谢氏赶过来,把车停在街对面,远远看着那棵香樟树下的场景,手里攥着伞但不下车,因为他相信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只有在江亦辰离开之后,他才推开车门走进来。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咖啡杯里的拉花,拉花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树叶,大概是个学徒做的,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她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他应该是听说了江亦辰回来的消息,怕她一个人面对会难受,所以赶过来了。但他没有问,没有提,没有说"我听说他来找你了,你是不是很难过"。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来接她下班,随口叮嘱她少喝咖啡,好像今天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谢予州的方式。他从来不会说"我在乎你",但他会让你知道,他一直在。你被人伤害的时候,他不会追问伤口有多深,但他会默默地站在你身边,不挡你的光,只是让你的影子不孤单,让你知道这世界还没那么糟。他给你的不是"我替你挡住所有伤害",是"你可以被伤害,但我会在你受伤之后替你包扎"。前者是控制,后者是守护。
      窗外,雨还在下。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密密的雨帘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天空的灰色也浅了一层。林清禾端着那杯拿铁,和谢予州并肩走出咖啡店。他撑开伞,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结实,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砰",伞自然地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这个倾角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但林清禾注意到了,他的右肩在伞边缘多出了一截,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深灰色西装肩头上,很快就洇出了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她没有说破。她只是往他那边靠了半步,让他不用再把伞倾斜得那么辛苦。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江亦辰来过的事。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变,是林清禾自己在变。她以前被往事碰一下就会疼很久,现在她被碰了一下还会疼,但疼完就过去了,她不再需要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疗伤。因为他会在她疼的时候给她递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然后什么也不问,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她为什么疼,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够疼了,不需要再去回忆被什么戳伤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