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禾知洲意，虐尽见清欢》Adsummer

34、暗处之眼 两方暗查暗

　　江亦辰离开林氏后没有立刻回酒店。他把车停在林氏大楼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车窗开了一条缝。
　　从下午到傍晚，他就这么坐着。车位旁边的梧桐树掉了好几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他没有去拂。目光一直锁着林氏大楼的旋转门，像一个猎人守着唯一可能出没猎物的洞口。他看到了林清禾被谢予州牵着手走出旋转门，看到她上了那辆黑色迈巴赫，看到车子消失在街角。那个画面每一帧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子里回放，谢予州的手搭在她后腰上，她往他那边侧了侧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谢予州低头看她，嘴角有笑意。
　　他脑海中的画面又切回了办公室。那句"江先生"砸下来的时候她的睫毛颤都没颤。那个往椅子上靠的小动作，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桌上那张便利贴，字迹不是她的，但被她蹭得边角翘起，这说明她经常碰那张纸，经常看那行字。
　　他将烟头碾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每一个指节都在发力。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谢予州最近在滨城的活动轨迹。越详细越好。不只是工作日程，他去了哪家餐厅、什么时候去的、和谁去的。他身边的人，助理、司机、合作的供应商，只要和他的行程有关，都查。"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江亦辰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林清禾。她每天几点到公司、几点离开、去过哪些地方、和谁见面。也查。"
　　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扔在副驾座上。手机弹了两下掉进座椅缝隙里，他没有去捡。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发动机已经熄火了，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曾经那个温润明朗的少年，那个会在下雨天把伞全偏给林清禾自己淋湿一肩的少年，那个会在她生病时跑遍半个城买退烧药的少年，那个和她坐在操场看台上对着孔明灯闭眼许愿的少年，如今眉宇间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嘴角没有弧度，眼神没有光，他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在替那个已死的少年守灵。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她亲口说了"我已经放下了"，她当着他的面叫他"江先生"。可她越是这样决绝，他越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决绝意味着她已经不需要他了，意味着他回不去了，意味着他曾经拥有过然后失去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可心里那个声音在冷笑：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你的女孩现在眼里有了别人，不甘心谢予州只用了两年就得到了你求了十几年都没能得到的东西。
　　而此刻，谢予州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他刚从林清禾那里回来。她在他怀里哭了一场之后睡着了，不是自然入睡，是哭到脱力之后那种虚脱的沉睡。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盖了条毯子，然后走到窗边，拨了陈屿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江亦辰，江氏集团的少公子。查他回国后的所有动向，航班信息、住宿记录、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陈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屿跟了他十年，知道他从来不在对手身上浪费多余的一分钟，而现在他要花不知多少分钟去查一个刚回国的江氏少爷。"需要这么紧张吗，谢总？"
　　谢予州没有回答。他想起今天推开办公室门时看到的林清禾的样子，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肩膀发抖，眼眶红得像哭了很久，桌上那张他亲手写的便利贴被泪水晕成一团模糊的字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脆弱。即使是林父刚离世、林氏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是咬着牙撑着，脊背挺得笔直，眼眶红过但从不当着人面掉眼泪。可今天她在哭，不是无声流泪，是崩溃的、把自己撕开的哭泣。
　　"需要。"谢予州说，"另外安排几个人暗中跟着林总。别让她知道，远远的就行。如果江亦辰再出现在她周围，第一时间通知我。"
　　"如果江亦辰只是出现但没有……接触呢？"
　　谢予州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也通知我。"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前很久。窗外的滨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想林清禾今天说过的话，"过去的事我是真的放下了"，他信她。从头到尾都信。他不信的是江亦辰。一个男人用"你本该是我的"这种句式跟一个女人说话，他不会只满足于说一次的。这种男人他见过太多，商场上有，社会上也有，他们的共同特点是：从不说服，只逼迫。
　　接下来的几天，谢予州的日程表里多了一项隐形的任务。每天早上他会比林清禾早半小时到林氏，把她的办公室检查一遍，窗帘后面、文件柜角落、垃圾桶里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检查完就把一切恢复原样，不留任何痕迹。
　　他安排陈屿每天下午四点发一条消息：林总今日一切正常。晚上七点发第二条：林总已安全到家。这两条消息成了他一天中最期待也最紧张的内容。看到"一切正常"他松一口气；如果消息晚了一分钟，他会立刻拨电话过去，在等待音响起的那几秒里心跳加速到不正常。
　　林清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几天谢予州看手机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有时候会突然走神，她叫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眼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警惕。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有一次她问他。
　　"还好。"他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扣手机的动作，他以前从不这样，他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因为他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而现在他有了，而他要隐藏的东西恰恰是为了保护她。
　　有一天晚上，她下班后在办公室多留了一会儿处理文件。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当她走出电梯时看到谢予州站在大堂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工作时的严肃，不是见到她时的温和，是一种绷得很紧的冷静，像一根已经弯到极限的弓弦，再多一分力道就会断。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瞬间松了下来，松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等很久了吗？"她问。
　　"刚到。"他说，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没有拆穿他。但她看到他皮鞋的鞋面上有一小块灰尘，那是从停车场走过来时蹭到的，而停车场到她办公室步行需要十分钟。他至少等了十五分钟，可能更久。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今天的粥换了新配方，带你去尝。"
　　她跟在他身边，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起，又缓缓伸开，与他十指相扣。她没有说破，但她心里清楚：他在怕什么。而他怕的东西，和前几天那个叫她"江先生"的人有关。他不说，她就不问。但她开始比以前更频繁地在会议间隙给他发消息，"今天午饭吃了""楼下新开了花店""你猜我今天签了什么单"，这些消息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她知道他在等。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没事，我很好，我在这儿。
　　有时候他会秒回一个"嗯"，有时候隔了五分钟才回，回的内容永远是一样的："好好吃饭。"她看到这三个字就会笑一下，他都紧张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她有没有吃饭。但笑完之后心里又有点酸，因为他把所有的担心都压缩成了"好好吃饭"三个字，其他的一概不提。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他发完"好好吃饭"，都会打开另一个手机，那部手机是他专门用来和陈屿联系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的号码，然后点开陈屿十分钟前发来的照片。照片拍的是她坐在会议室里的侧影，隔着会议室的磨砂玻璃拍的，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到她认真听汇报的样子。她的姿态很从容，脊背挺直，指尖握着钢笔，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远处守护着她。
　　谢予州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想往前走，他就替她清路。她不想回头，他就替她挡住所有追过来的风。
　　而此刻的阮语桐，正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看着江亦辰房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面前的咖啡换了三杯，第一杯是拿铁，第二杯是美式，第三杯是热可可，因为再喝咖啡她会睡不着，而她今晚需要保持清醒。
　　她听到了他打的那通电话。不是偷听，是碰巧路过他房间门口，听到"谢予州"和"活动轨迹"几个字。她本来要去敲他的门问他要不要吃点夜宵，但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来，轻手轻脚地退到了走廊拐角，靠在墙上继续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零星字语。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等江亦辰对林清禾的希望彻底转化为某种更阴暗的东西。因为只有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才会转过头，看他身后一直站着的那个人。
　　她拿起手机，给江亦辰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的话下楼喝杯热可可，我请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在等。等他的回复，也等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机会。
　　楼上，江亦辰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阮语桐，然后移开目光。他没有回复，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滨城的夜色很美，万家灯火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但他眼里看不到任何一盏灯。
　　他眼里只有今天下午那一帧画面：林清禾坐在办公椅上，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叫他，江先生。
　　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像在嚼一片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咀嚼到无味了也不肯吐掉，因为吐掉就意味着承认：她真的已经放下了。
　　楼下的咖啡厅里，阮语桐的热可可已经凉了。她盯着杯沿上凝固的奶泡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她并不意外。她把杯子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口红，对着勺子的背面补了一次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江亦辰的楼层。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