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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海恐惧症 鲸落于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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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终于从连日劳累中真正缓了过来,举起一只手伸到半空,不及触碰到天际就堪堪收住,然后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我也很喜欢巧巧,很喜欢小哗,很喜欢小喻。虽然她们会跟我吵架,不许我赖床,不给我吃零食。”
季循又把用完的胳膊吧嗒一声摔回地上。
“但是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她轻轻的下了总结。
“每次回去都要做好多好多检查,做很多很多报告,要去太阳底下听别人讲这讲那。”
“我也不能一直和您在一起,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样。”
施灵希撑着头,手腕又开始发麻,她的身体在提醒她该换个动作。也许这时候施灵希应该出声打断,终止人造人对喜欢或爱这样词汇的滥用,训斥季循,让她好好的对人类生出类似绝对遵循的铁律。
可她只是静静坐着,不发一言。
然后她把胳膊搭到膝盖上,正好挡住反射进季循眼睛中的光亮,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也挡住季循眼睛中扩散的蓝色荧光。好像这样一来,季循就不再是个人造人,而施灵希也不再是那个注定要驯化她,绑架她,命令她的政治中心人物。
她们不再需要考虑明天该去哪里。
然后施灵希也轻轻开口:
“嗯。”她赞同道。
“我也不喜欢。”
草地终究还是泥土,躺的久了,硌得人浑身僵硬,压力从下方传来,如同天地之间要闭合,而人夹在其中就要被碾平。
季循费劲控制腿脚,把膝盖弯了起来,又把手搭到自己身前。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一起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呢?”
远处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施灵希时常心下感叹,这样拗口的长难句也就应巧能不打哏的张嘴就来。
应巧和喻漱尘一前一后跑过来,窦哗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走。
尘土飞扬间,应巧率先跪坐到季循另一边,毫不见外的伸出手指戳戳季循的脸颊。很快她发觉这个姿势不怎么舒服,附在季循脸上的指尖一抬,人造人身下的泥土就无端升起一截。
“哎!”
移动就又扯到了伤口,季循立刻大叫一声发出谴责。
“还没好呢!很疼的!”
啪嗒一声。
“啊!”
泥土又掉落回去。
有草叶的覆盖,看上去完好如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季循的又一声大叫和应巧边笑的停不下来边说我错了的声音。这么一抬一砸让另一边慢悠悠晃过来杵着吃苹果的喻漱尘呛了一大口,咳咳咳半天才给自己顺过气来。
从喻漱尘后面冒头又自然而然接过半块苹果的窦哗无情嘲笑:
“你这样的以后不小心拿刀插到人也得马上拔出来。”
然后被笑的喘不过气的却依然顽强的应巧打了一下小腿。
结果应巧顺手就拽住了窦哗的衣摆。
巨大一声响起。
踢里哐啷,多米诺骨牌一样,应巧拉倒了窦哗,窦哗情急之下抓住了喻漱尘,喻漱尘落到一边又扯上了施灵希。
良好的身体素质和作战经验带给了她们极强的反应力,于是四个人得以齐刷刷躺到了不同的位置,一个叠起来和压到伤员的都没有。
真是可喜可贺。
这下轮到季循幸灾乐祸了。
喻漱尘手里的苹果咕噜噜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撞到应巧的靴子才作罢。
一个人这样摔到可能会气愤委屈,两个人这样摔倒可能会互相关心,一群人全摔了就只剩下止不住的大笑和相互的推搡了。
好不容易笑的告一段落,五个人全都跟季循一样躺倒在地上。
“你说你俩跑出来干嘛的,排号治疗在屋里等呗,外面还挺冷的。”
“你听她的呢,她大夏天都穿个长袖,从来没换过。”
“屋里闷死了,外面哪冷啦,多凉快,屋里才热呢。”
“机器开久了吧,还不知道散热。”
“我刚削的苹果……还没吃完呢。”
“你哪找的削皮刀,我们出来还带了这个吗?”
“不知道,反正仓库都是喻漱尘在管。”
“没带,我拿的窦哗桌子上那把小刀。”
“?要是我没记错,那你应该拿的是我削树杈的。”
“你洗过吗?”
“你平时会洗烧火棍吗?”
“咱还有烧火棍?”
“没有吧。”
“那没事,你那苹果本来就脏的。”
“其实挺甜的。”
“哇啊,还有吗,我也想吃。”
“你怎么不从厨房里拿刀?”
“太远了不想啊,而且谁知道那刀干什么用的。”
“贪小便宜吃大亏。”
“就你最没资格说这个。”
“对。”
说着说着,应巧捅了捅身边的窦哗,贴上耳朵偷偷开始说悄悄话。两个人的行为很快引起公愤。
“干什么干什么呢,不带你们这样孤立全世界的好吗。”
“就是就是,说啥呢我们也听。”
喻漱尘望眼欲穿,季循已经开始上手扒了。
“别急别急啊,马上马上。”
应巧笑嘻嘻的回着,手上接过窦哗从兜里递出去的木牌神秘兮兮写写画画。
“铛铛铛铛!”
应巧扔到中间展示。
一块薄薄的,应该是用作便携引火的木牌,材质干燥,空隙和细纹也多,上面被应巧歪歪斜斜刻上一行潇洒醒目的大字:
应巧到此一游。
紧接着是第二块:
窦哗到此二游。
施灵希看到不禁失笑,无奈的问怎么窦哗就是二游,应巧颇为自得的介绍说对呀你们跟我一起是一游,再跟窦哗去就是二游了呗。
季循被这个创意折服的连连赞叹,举起手特别捧场的说也给她加上。
应巧马上动工,三下五除二又刻了一个季循到此三游,刻完还十分好心的大方分享:
你们要不要,也给你们刻上。
遭到喻漱尘激烈的反抗,连连拒绝说我不要。
结果当然是一连刻了五个牌子:喻漱尘到此四游,施灵希到此五游。
五块牌子刻完,应巧又传出来一块牌子。
窦哗侧躺着看不清表情,季循看完眯着眼直撇嘴,施灵希看完无奈的笑笑然后递到喻漱尘手里。
喻漱尘定睛回神,上面大大刻着:
没事,纯骚扰。
眼看着最后一个人也看完了牌子,众人才默契的开始出声。
或不解或惊讶,热热闹闹七嘴八舌的来回抛话接话。忽然的沉默几秒,然后又一阵哄笑,随即就是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小憩。
“这地方等我们回去就要通车了吧。”窦哗率先再次开口。
施灵希眼神对着高空,闻言向那边看过去:“不好说,这地方太危险了,很难施工。”
“想想也是好的嘛,到时候得风驰电掣的,我们再坐车来回呗,也算故地重游了,给你们刻到十游。”
应巧抻直胳膊,舒畅的伸了个懒腰,然后再一次瘫软,兴致勃勃的想象到。
“我们也能坐车吗!”季循兴奋的问。
“可以啊,说不定被认出来会被要签名合照。”喻漱尘回答。
“到时候放网上说不定还有人买。”窦哗补充。
“那你就说合照要钱,签名双倍。”施灵希也难得加入进来。
“你们还没被这儿折磨够啊,能不能打通还够呛呢。”窦哗也转头看向应巧的方向,头发和草地接触发出细小的簌簌声。
“唉,确实还是早点结束好啊——”应巧长叹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一样,语气轻快起来。
“等回去以后我就带我奶奶去吃新出的菜馆,要不是催的急这次出来之前就要去啦。”
喻漱尘立马举手:“好吃的话我也去。”
“行,好吃的以后团建就去那。”应巧暗戳戳的看施灵希的反应,看到施灵希无奈笑着点点头才仰天一指豪横定下。
“这些牌子我们留这儿还是带回去啊。”喻漱尘把牌子举高打量,瞥眼向中间看。
“留着呗,说不定以后就变路牌指示牌啥的了,然后编进书里或者变成历史景点。”应巧跃跃欲试。
“不行……绝对不行。”喻漱尘立刻把手缩回。
“那还是快扔了吧,以后这里要是真通了线,来来往往的人全都能看见,太丢人了。”窦哗抱臂赞同。
“话说,”季循突然出声,皱着鼻子做思考状:“我闻着一股子烧焦味啊。”
“啊啊啊!!”
喻漱尘发出一声尖叫。“我蒸锅忘记加水了!”她翻身起来往回跑去,应巧笑的前仰后合第一时间跟过去看热闹。
窦哗也坐起来看着两人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叹口气站起身,双手交叉往前一抻,关节跟着她的动作发出脆响。
然后她转头跟剩下的施灵希和季循挥挥手:“我也先回去了,今晚上应该又要吃速冻菜了。”
“那我也一起!”
季循把脑袋使劲往后仰,天地都在她眼睛里倒转过来,一骨碌准备从地上爬起来。
“队长你走吗?”
“不用了,我等会回去,你们先走吧。”
刚要起身的季循立马躺回去,平平整整,贴到施灵希身上。
“那我也一起!”
说罢还冲着窦哗摆摆手,说是准备直接在这睡一觉也不突兀。
施灵希哑然失笑,纵容的贴上了季循的胳膊。
她和季循分享自己的体温。
属于人类的体温。
天很重,一点一点倾轧下来,就像把人裹紧塑装的膜里,一下一下压扁,然后人类再也无法从视野中找到任何东西。
又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很多时候,施灵希总感觉季循就是个孩子。
事实上她就是,施灵希这样告诉自己,一个从诞生到现在只有十三岁的人当然只能算孩子。
于相对短寿的群体,诸如海马,这或许已经算是一生,而若于相当长寿的生物,比如鲸鱼,这甚至还离不开母体的滋养。
那季循属于什么?
大人该对孩子说些什么?
这里应该像海吧。施灵希想。
像无底的深海,人类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黑暗的,未知的,只有水来填满的深海。
鲸鱼就在那里求生。
施灵希的功课很好,但是学校里并不教授有关鲸鱼这样无意义的东西,她尝试着自己从不知道课余还是权威的资料里探寻。
鲸鱼深潜向下,在无边无际,无光无色的深海中捕食,探索。它们会定期回到岸上,为了呼吸。
多奇怪,这样的生物居然与她们共同呼吸一片天空。多么相像,进入深海,然后翻越世界。
于是施灵希轻声问:
“你知道鲸鱼吗?”
鲸鱼是一种少有的高智商的生物。不会使用工具,仅是因为它们复杂的意识和交流。
也就是说,施灵希想,它们也能感到孤独。
它们了解外界,而外界却无法了解它们,无法包容它们的境遇。
茫茫大海中,哪怕是鲸鱼一般庞大的生物,也渺小的全无意义。
耳朵里灌满了水浪的声音,脑子也像是被浸泡在水里的实验物品。
你呼唤,发出高昂的鸣叫,顺着气泡飘进仍漫不见底的前路,或者说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你的前路,你分不清任何方向。
永远在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中飘游。
施灵希知道,有人把鲸鱼的死叫鲸落。
多么美丽而深刻的概念。
鲸鱼死后,归于大海,有更多更多的生命在它身上繁衍。
繁盛,漫长。
它的尸体就是他人的新生,它的墓碑就是他人的故乡。
“如果有人陪着它,它还会孤独吗?”季循懵懂的询问。
“会呀,”施灵希回答,“陪伴并不代表理解。”
“一直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会很孤独,很孤独的。”
那是连自己的痕迹都留不下的一种孤独。
“鲸鱼是会老死的吗?”
“不一定只是老死,深海很危险,也许它活不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
“捕食中会受伤,找不到食物会挨饿,天灾甚至人祸。”
鲸鱼并没有那么强的能量,能对抗它个体的命运。
季循似懂非懂。
她的脑回路大概也只够处理鲸鱼会老去这样一个信息。所以施灵希转过身,她侧躺着,静静看着季循的眼睛。
太过空旷了。
注视着,就像泡进深海一样。
在其中,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移动。
海水没有托举感,也没有真实接触的痛感。
如果你真的能达到深海,而不被海水直直挤压死亡。
你浮在茫茫世间,海水挤压你的眼睛和肺腔,你无法睁眼,无法呼吸。人类在其中是一颗失去绳索的气球。
其实它对你毫无威胁。
深海本身并不会伤人。
只是她过于深邃,过于虚无。
于是人类开始自伤。
施灵希知道,人类一生也无法到达深海。
深海并不适合生活,这只是求生的无奈之举。
如果在渐渐老去,渐渐离开世界的过程中并非孑然一身,或是能有幸与其他人一起长大,变老。
那是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季循是什么?是海马或是鲸鱼?
还是一个人类的孩子。
一只漫游在湖水深处的幼崽,身上尚存胎毛,甚至不足以抵抗严寒的冬日。
这个孩子注定要比她们活得都要久,看的都要多。
因为每一种生物都会在成年以后离开喂养自己长大的母体。
或许她会以五百岁为春,以五百岁为秋。
她注定要以非人之身承受比人类更加深邃的悲剧。
爱,失去,离别,回忆,孤独。
她是人类吗?
如果她不是,那为何现在她的眼睛里如此歇斯底里的悲伤呢。
施灵希看见季循的眼睛,蓝色的,比深海更加深邃,更加悲伤的眼睛。
那里面反映出施灵希的眼睛。
季循会继承她们的眼泪。
一步一步,走在世界之外的大地上,她将来一定能砸穿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屏障。
她还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