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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海恐惧症 我们要去哪 ...

  •   对常年混迹于层外界的人来说,平和又安静的休息是种奢侈体验。
      季循深以为然。
      顶着满身的疲惫,还未消毒的腰腹,她像铺平一张纸一样把自己摊开,手一伸,躺在了草地中央。
      优秀的仿真感官系统唯有在此刻显得累赘。
      衣服开始紧勒的季循喘不过气,感觉就像是人与大地之间隔了一层别扭的屏障。
      这层叫做衣服的屏障本不会生长在人类身上。
      或许人类该用皮肤,毛发来躲避严寒,感知空气,接触大地,如同枯枝的树皮,山羊的绒毛。
      手腕已经抬不起来了。
      极度紧绷的运动过后就是极致的疲惫,而这过量的疲惫甚至足够克服生命求生的底层逻辑。
      季循觉得,即使现在是要抓住救命的绳索,她手指也会打着颤开始滑落,滑落,直到松开,掉下深崖。
      她剩下的力气寥寥无几,甚至不够用来让大脑拴住思维,使其不至于脱线或偏航。
      于是,季循的意识开始跟着天地飞走。
      恍惚间,她身下躺着的似乎并不是一块土地,而是一条尘封多年的河流。
      冰冷,不近人情,只消片刻就会消化她的皮毛,然后季循就顺着水面沉下去:那是一滩塑料橡胶样的死水,岿然不动,看不到一点波纹,好像连风也留不下什么印记,里面飘着斑斑点点的白,那大概是水体的脑花。
      季循眼睛发酸,涨的她有直接戳穿它挖出它的冲动,她不愿睁开眼皮。神经开始酸胀,庞大,然后缠在一起,疼痛断断续续,密密麻麻,往外渗出一根根斜插进血管的刺。它们通过人体被送到腰腹,肺腔,大脑,心脏。
      季循躺在水底,透过倒影观看这个世界,她被世界隔开了,人造人并不属于此世原生的法则,但人类本不该和这个世界有所相隔的,她身无长物的来,那总也应该孑然一身的去,她该碰到这个世界。
      草地是柔软的。
      但它太过柔软,人一躺上去,那重量就将其压垮了。
      草地绵密的排列,向上生长,又分叉出末梢,扎进季循的皮肤,不痛不痒,甚至分担不了她伤口所传出的疼痛。
      合上眼睛,躺在泥土上去听大地的呼吸,那感觉分外明显。
      她好像听见万物,万物的生长,消亡,迁徙,微笑,呼吸。耳朵通过草茎连接泥土,然后把一切声音送进季循耳朵里。
      沙沙,沙沙。
      鞋子和草地接触的声音是细碎,婆娑,低沉的。
      但是传到耳朵里却每一步都生出了突兀的尖锐。
      那步调很有节律,像是可以控制,只是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大概这个原因也归结于伤势。
      那声响很快变得杂乱了,好像钢琴上的琴块突然被打乱,然后从一成不变的黑白格子变成了随机排列的乐谱音符。
      来人踩的并不匀称,有深有浅,一脚接着一脚。
      最后她停到季循身边。
      人造人很清楚的听见衣料的摩擦,金属或是塑料的动静,指尖划过时还有变调,高昂又短促,就如同派对上的黑胶唱片。
      她贴着季循,缓缓的坐下来。
      就像是世界弥补人造人并不纯粹的诞生而赠予的礼物。
      “小希。”
      季循开口,尾音居然不自觉带上了点委屈。
      “我恢复的时间越来越慢了。”
      人造人说话听上去闷闷的,就像拿着什么东西挡住了发声口。
      “我是不是老了?”季循问。
      气氛不合时宜的低落。
      风向来不解风情,把季循的头发四处乱吹,结果和创口粘在了一起,疼的人造人龇牙咧嘴的瞎扑腾。
      结果来人噗呲一下就笑出了声。
      笑声太突兀,猝不及防就把消沉的氛围扫了个一干二净,丢废品一样丢出去好远。
      季循啪叽一下弹起眼皮,急吼吼的皱起眉尖看向施灵希。
      “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施灵希不知究竟想到什么,干咳一声,稍稍收敛笑意,往前倾倾身子,好整以暇的看着季循。
      然后季循眼睁睁看着施灵希从忍俊不禁到笑的肩膀都在颤抖,显然季循的示威没能对施灵希起到任何震慑作用,于是季循只能收回视线,暗自加大自己的喘气声,撅起嘴咬着牙以表达自己的恼怒。
      这居然也不耽误她愤愤的回话。
      “上次我们回去的时候。”季循开始撇着嘴回忆。
      “给我带章的,长得像小土豆地雷的那个研究员。”
      人造人遣词造句形来容什么时措辞总是很奇妙,大多数时候还相当具体。
      施灵希也没打断她,只是安静的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撑上草地,任由她继续用这个相当没礼貌的说法讲下去。
      “她就总说自己老了老了,我问她老了是什么,她就跟我说是身体机能下降。”
      季循试图伸出手比划,结果扒拉半天也没抬起胳膊,只好不甘作罢。
      “她讲东西就很慢,讲的我还听不懂,有时候还要站着听,听着听着还要突然开始鼓掌。”
      季循讲着讲着还把自己说的更生气了。
      “而且只要停顿就要鼓掌,停顿的地方还莫名其妙的。”
      “我只能跟着你们鼓,拍的手心很疼。”季循开始委委屈屈控诉。
      “下次你可以不这么用力拍。”
      施灵希的笑里已经带上点无奈了。
      “如果以后这种场合你不喜欢去,我就帮你申请一下,你呆在家里就好了。”
      施灵希想了想,又说。
      她叹口气,如同呼出连日以来的奔波和紧绷。
      “这次这条线很危险,”她低下头,看着不远处的季循,“还是要尽快适应。”施灵希最后轻轻的补充。
      这里的天空看上去很遥远,视觉上来说,就好像那是人类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是一道翻不过,撞不透,触不着的轨迹。
      “知道啦。”
      季循轻松的应。
      草地并不坚硬,只是支持身体重量久了,手掌也印出了红痕,有些酸麻,这样看,就像草叶把它们的年轮刻到了人的掌心。
      “小希。”
      季循对施灵希喊。
      “我什么时候会变老呢?”
      “你还没有长大呢,”
      施灵希说。
      “如果你要变老,还得要先长大。”
      施灵希视线淡淡,并不聚焦,好像针对这个问题认真的思考起来,难得松散下来的头发顺着动作滑落,又很快的被施灵希掖回耳后。
      “等你变老的那一天,我们几个人估计要先老的不成样子了。”她说。
      “也不对。”
      施灵希又重新思考一下,再次开口说:
      “可能等你老的那一天,我们都看不到了,而且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设置比较自然的变老程序。”
      说不定季循老的时候,早就是她们入土为安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了,又或许季循根本不会拥有老去的资格,她会在各个位置轮转工作,直到她身为人型武器被制造的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然后再被其他新代人造人代替,最终报废,变成垃圾堆里的一堆垃圾,运气好一点会被拆的七零八落被放在博物馆,买一张票就能进去摸摸看看,感叹一句,这就是曾经的人造人啊,单是倒卖说不定也能挣不少钱。
      人类尚且会被买卖,而人造人甚至没有人权。非人的生物也会疲惫吗?人造的生命算是生命吗?
      “那小花小草会变老吗?”
      季循问。
      “不知道,”施灵希撑起脑袋,这个姿势好像更加省力一点。
      “大多数时候估计会叫花落,你资料库里应该有不少这种意象的作品吧。”
      “人类能活多久呀?”
      “一百年吧,总之我是最多想活一百年。”
      “一百年足够沧桑巨变,足够我们每个人都老去,死去。”
      “足够一切痕迹,都遗忘我们了。”
      “我们明天要去哪里呀?”
      漫漫的茫茫前路,一眼根本看不到头的,过远的天边。尽头没有路,没有房屋,没有人类,那并不是人类该行走踏足的地方。
      这里是世界之外,世界上最孤独的地方。
      施灵希沉默,她静静注视着季循。
      季循似有所感,她也同样抬起脸来,她学着施灵希的样子,看向施灵希。
      一对蓝色的,非人的眼睛。
      那理应是空洞的,无神的,因为那不属于人类或是任何一个由世界编写繁衍的生命。但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的确确只可能属于人类。
      那对眼睛本就不该用以表达人类的情感——人类独有的情感。
      人类的情感丰富,充沛,自洽,却又矛盾的可怕。人类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因为情感而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生命的生命,这是一件违背生命的事。
      所以施灵希理解不了:
      为什么季循的眼中会是与人类同样的沉重与悲伤?
      施灵希再次努力的,仔细的去看。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倒影。就像不会发光的月亮投射太阳的光芒那样,那双眼睛里,倒映出了施灵希的身影。季循眨了眨眼,那个影子似乎也不再对焦,然后她弯起眼睛,笑眯眯的出声。
      “小希!”她喊。
      “我超级爱您哦!”
      她对施灵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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