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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将何处游荡 无脚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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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鸟一生只能落地一次。
窦哗曾在书上读过这段话。
一种没有脚的,一生都在飞翔,直到死亡之时才会得到片刻喘息的鸟。
过着碌碌无为,四处奔波,直到死去的可悲生活。
窦哗为什么知道这只鸟?
很小的时候,窦哗家里人捉麻雀。麻雀是一种很常见的鸟。
触目皆是,不够昂贵,不够漂亮,不够讨人喜欢。
过于平凡。
麻雀一直都在天上飞,至少窦哗从来没见它们落地过,或许是因为它刚刚感受到人类的靠近就会直接飞走吧。
麻雀是很有灵性的生物,就像每个生物都知道要远离危险一样。
事实证明,这种警惕十分有道理。
那是一只不幸的鸟。
被人类活捉,被关到鸟笼里。有小孩想要看鸟飞,但它不知是怎么的,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翅膀好像成为了它的装饰品,誓死也不要挪动。
于是麻雀的脚被砍掉了。
它只能在空中死命扑腾,羽毛划开空气,锋利的让人听了心惊,飞呀飞呀,挥舞翅膀,拍打,蹦跳,挣扎,用它的命去努力重伤那个砍掉自己脚的人类。
那个已经离开的人类。
自始至终,它只撕咬到了空气,然后它如人类所愿的那样升空,飞起,最后一动不动。
死了。
这就是窦哗最早看见的无脚鸟。直到死亡那刻才落地的鸟。
她离着鸟笼三五米的距离,记不得是什么样的心情了,但她记得鸟笼的样子,很小,木条做的,粗制滥造,刻着一层灰尘,也不止装过鸟,幼猫幼兔都塞进去过,外表被腐蚀上很多抓痕,宛若一个小型的斗兽场,看起来飘着一股老旧房梁味儿,闻一下就要吐出来。
那笼子一直在晃,可能因为风,可能因为里面那只鸟,也可能是窦哗在挪动。她把自己使劲蜷缩到墙跟里,好像下一秒会有人砍掉她的脚迫使她起飞一样。背脊弯折,视线死钉脚下的泥地。
窦哗有驼背的坏毛病。
或许是因为从小个子长得比较高,于是恶意与惊诧如影随形,好像一个女孩长的这样高是件十恶不赦的大事,一个家里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是比生下猪狗不如的畜生还要令人惋惜,合该指指点点的事情。
大人的眼光是审视的,含有优越感的,怜悯的或是嘲弄的。
孩子则更加简单一些,异样的眼光并不针对什么,只是天然的排外。人类天然的嘲笑那些自己没有的特质,因为多数总是胜于少数,多数人为正常,多数人为世俗,多数人为法律,多数人为正确。
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当没有这个特质的人多于拥有这个特质的人时,不论那是好是坏,大家是不是想拥有,存在就是错误。
于是窦哗习惯性的把自己蜷缩起来,蜷缩,蜷缩,最后成了基因。
就好像这样一来天上的冷风就能不再吹到她脸上,听不清的议论就不再轻易地传入她耳朵。
她长得没有那么高,并不能耸入云端摘取巨人的金叶子发家致富,也不能高到隔断底下的声响。
那些声音仍源源不断的透过空气传过来,一刻不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当然,别误会,窦哗的天赋并不止长得高。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更长的故事。不够顶尖的天赋并非馈赠,而是诅咒。诅咒人终其一生都不愿甘心,同时一生也无法得偿所愿。
何其不幸。
为什么总在自欺欺人的说什么命运的困难和波折是考验,留下的伤疤与苦痛是勋章?
苦难就是苦难,疤痕就是疤痕。
并非勋章,并非甘饴。
是活生生曾经剜在她身上,压的她喘不过气,一想起来就又要殚精竭虑的崎岖。
比平均值高一点点的天赋,这是命运给她开的莫大玩笑。
这份天赋成功的让她不能对自己的生活死心,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拥有对抗命运的勇气。
其实窦哗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好说的,翻页回望甚至找不到一个她想要明确记忆的节点。
想想队友,施灵希的一生波澜壮阔,万人敬仰,季循的一生鲜艳丰富,生机勃勃,应巧的一生温馨,委实幸福,喻漱尘的人生遗憾,但起码富足。
那窦哗呢?
怨恨,不甘,卑微,争吵,迷茫。
嫉妒竟然是她人生中最轻的词汇。
好吧,让我们从头再来说起。
窦哗的家庭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漩涡。
也没什么好说的吧,爸爸,妈妈,还有她,物质和精神上都足够贫穷的家庭,文化,认知,眼界都有限的可怕,窦哗念到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家里学东西最多的一个了。
自怨自艾,自命不凡,自以为是。
这些词汇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家庭里并且汇聚成这个家庭的底色。
简短点说,窦哗是一个在家里每天要收到三句责骂的孩子。
别奇怪,因为这三句有两句是她试图去跟爸妈说话的次数,剩下那一句是爸妈看到她时就直直脱口而出的指责。
嗯,也不尽然正确,窦哗的家里一般只有她和妈妈。
争吵和不甘。
这是窦哗的家庭教会她最深刻的两件事。
第一件让窦哗深深厌烦透了,并坚定绝不重蹈覆辙的信念。
第二件窦哗一辈子难以遗忘,一辈子被它困住。
不甘。
后面的事情也很简单,比许多人更高一点的天赋,窦哗进入了特别招生的军校。
不够高的天赋。
是啊,不够高的天赋。
所以此后,窦哗仅仅只是呼吸就已经被淹没了。
怨恨和不甘从窦哗身体里滋滋的冒着油冲出来,越长越高。
如果故事能到这里打住,那或许也只是一只永不落地的鸟的故事。
有人抓住了这只鸟。
人如何被称为人?
窦哗有时候会思考这个问题。
人如何才配做一个人?人该为什么而生活?人该为什么而杀人?窦哗还没想明白,但她的行动似乎先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
窦哗也会时常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人成为窦哗最讨厌的样子。脸上的恶心和算计暴露无遗,不知道在外面存在感是要低到什么样子,才会去动用教室里那么一点小小的权利为难一群学生来树立自己的威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才会去巴巴的匍匐在权力脚下,哪怕那些权利永远恩惠不到他头上。
不公。
窦哗当然知道,世界永远是不公的。
不配。
她知道不代表她要接受。
不公,诋毁,或是一个不配当人的老师。
足够折断一只鸟的双腿了。反胃在她心中与日俱增,膨胀,生理性的快要将她撑破。
窦哗盯着教室最上方的两个大字。鲜红的,淌过白色的文字,往下落。
她认识那些字,一一阅读过去,一一记在心里,可窦哗却全然理解不了它们的意思,她好像神游进其他的空间,在这里,人类约定俗成的语言并不被理解。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变成上千万只蚂蟥过境,飞到窦哗的耳朵,嘴巴,眼睛,吞到胃里,嗡鸣声贯穿人的五脏六腑,扎破皮肤就有断裂的翅膀和尸首被挤压出来,噼里啪啦往外掉。
无孔不入,一刻不停。
急促,急促,急促,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放大,放大。
育人
人。
杀了那个人吧。
杀 了 那 个 人。
老师这样的概念,窦哗这辈子没有运气学明白了。
从小……好吧,不提也罢。
窦哗掐着他的脖子,她第一次知道,人的皮肤是这样脆弱的,温热的,油腻的,恶心的。
她一步一步加重力道,指甲都开始出现了裂缝往上劈,窦哗的指甲很脆,经常不小心弄断。
加重,再加重。
窦哗曾掐上过麻雀的脖子,很多很多次,如果要真正继承到父母除了血缘外的生活,她就该这样做。
那是一个多么弱小的生命啊。用力估计就要死去,它苦难不幸的一生就会在此终结。
她放飞了它。
窦哗放飞过无数只麻雀。抹杀掉一个生命是违背人性的,起码是违背窦哗的人性的。
窦哗不想抹杀掉任何一个生命飞行的能力。
那是生命,活生生的。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那是一条生命,会进食,会休眠,飞翔的生命。
窦哗看不见他的脸。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她居然在犹豫,就像掐住麻雀那样犹豫。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毁掉了窦哗的人生,那现在理应换窦哗来终结他的。
她知道这一切可以结束了,不论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好是坏,这都该结束了。
世界是不公的。
她也会变成这不公的一环。她长大了。
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到手臂开始发麻,发痛。窦哗终于回神。那时候,她的念头是:
洗个手吧。
打上肥皂,仔仔细细的洗一遍手吧。
这个结尾她很满意,故事以她的恨开始,以她杀掉她恨的人结束。
这是一个精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