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谈》曰十六

6、未来见 这是谁？

　　屏幕快速闪回许多色彩，更多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黑，纷乱的声音与画面杂糅，偶尔映出小半张拼拼凑凑的人脸。
　　画面回正以后是一个略显错愕的女人，她头发正好长到肩膀处，刘海暂时挡住相机对她的窥视。
　　“我？”
　　相机支在她侧边，只拍到她半张脸，但她凑的离相机很近，视频里能看清她上扬的眼角和下挑的眉毛，通过艰苦的画质能看出，她眼皮上有一颗痣。
　　“说点什么……”
　　“好吧，说点什么……”
　　她脑袋鬼鬼祟祟挨近镜头，好像要讲悄悄话一样。
　　“嗯，我觉得你会是一只超级可爱又听话的狗狗。”
　　喻漱尘说话有点卡顿，一边说一边慢慢的在想，衬的整个视频仿佛突然变成了电影慢镜头。
　　“嗯……你一定会是一只最好最好的小狗。”
　　“我到时候教你玩游戏，教你做家务，教你炒菜拿东西。”
　　她越说越高兴，似乎已经实现了幻想，电流声滋滋的一直从视频里往外跑。
　　“我会每天都会亲你抱你，我们两个天天都在一起，我去哪都带着你，到时候你就陪着我一起上班。”
　　“你那是压榨。”旁边有声音道。
　　喻漱尘好像突然又来了想法，语速飞快，把相机拿起靠近自己，视频里照出她手腕上绑的一根头绳，蓝白相间，缀着绢布。
　　“你到时候只亲我只让我抱着，我们就不理她们。”
　　喻漱尘沾沾自喜。
　　“你看你这个小人得志的样子。”有其他声音再次响起。
　　“不许给小狗洗脑。”应巧在不远处喊。
　　“窦哗天天晕车，应巧七巧板技术超级烂。”
　　喻漱尘立刻对着镜头说。
　　哐当几下，相机又回到桌面上，喻漱尘大概拿了什么东西支着它，画面前所未有的稳定。
　　“嗯，就算哪天我们几个离婚了我也带着你一起走。”
　　“那才不叫离婚，那叫分手。”不知道谁出声说话。
　　“那也不叫分手。”又一道声音补上。
　　喻漱尘用手拢住嘴巴，指尖一下下摩挲着，仔细想想，她说：
　　“总之，我们会对你很好很好哦。”
　　“嗯，就这些啦。”
　　“然后给下一个。”她喃喃重复“下一个——”
　　画面来回折腾，明显相机正在空中传递，里面还有喻漱尘自言自语的声音，和气流电音并不完美的融合。
　　“好吧。”
　　画面中心的人把相机竖了起来。
　　她大概不曾接触过这样的古董产品，所以视频整个画面都颠倒过来，乒乒乓乓的相机杂音响了好一会才停下。
　　“我也要说。”
　　她的发音有些靠近鼻音，眼睛整个向下垂，似乎并不太习惯，也不太希望面对这种东西，相机并没记录下她直视镜头的样子。
　　“呃，我觉得……”窦哗眼神向左下角瞥，好像正飞快的组织着语言。
　　然后电流声暴涨，盖过人声，视频里只余下画面，如同相机突然的失聪。窦哗把脸转到一边，和镜头外的某人交流，模糊中，能稍微听到一点声响：
　　“下一个给你？”她问，“然后你再给队长？”
　　“好。”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声巨大的噪音之后，镜头再次摆正，这次她的眼睛终于对上了镜头。
　　“我想我们所有人都会很爱你的。”
　　窦哗抿抿嘴，眼睛又往下走。
　　“我们……”她眼睛有规律的眨动，睫毛在模糊不真实的画质里依然清晰可见。
　　“我们会给你洗澡，给你吃很多东西，然后好好的照顾你。”
　　窦哗轻轻笑起来。
　　“或许你能跟我们睡在一起。”
　　她又说，
　　“你应该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她语气不快不慢，像挤牙膏一样往外挤，平滑地讲述着。
　　“你会是一只幸运的小狗。”
　　说完，她停顿良久，眼睛看向周围，手抬起摸摸鼻子，看起来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
　　“别害羞嘛，随便说点什么就好啦。”
　　远远的画面外砸过一句话。
　　“反正也不会有别人看啦，只有我们和小狗看。”
　　应巧也跟把话着往外抛。
　　窦哗吐出一口气，把手放下来，随着大地的呼吸，风声的穿梭，空气的波动，相机里再次传出杂音
　　“我觉得今天是很不错的一天。”
　　窦哗把相机移向桌子。
　　“我们现在在吃晚饭，虽然已经凌晨了。”
　　她带着陈述的口吻拍摄桌上的食物。
　　“我们已经连续被追杀好多天了，今天终于摆脱了那只熊。”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熊。”
　　她嘟嘟囔囔的补充。
　　“那根本就是一栋会跑的大楼，”喻漱尘愤愤发声。“跑起来还会扔钢筋！”
　　“这应该能算是庆功宴？明天估计会晚起一点。”
　　她迟疑着说。
　　“现在这里有果汁，汽水，蛋糕，烧烤，火锅。”
　　“我还挺喜欢这个……额……”
　　她探身对边上的人询问：“这个叫什么？”
　　“酸梅汁。”
　　“酸梅汁。”窦哗重复。“有点酸，但是很甜，凉而且解渴。”
　　她评价。
　　“你以后应该会跟着我们开很多很多这样的庆功宴会。”
　　“在未来。”
　　窦哗又把镜头调转回自己脸上，光线柔和她脸上的线条，她轻轻拨走垂散的发丝。
　　“我们都很爱你，并且我们希望你能幸福，并且能，”
　　“开心。”窦哗说。
　　“就这些。”
　　窦哗说完长舒一口气，然后毫不留恋的调转相机。
　　视频再次如同穿越世界一样模糊变焦起来。
　　“下一个给你。”
　　“好！”
　　接过相机的是视频最开始那张脸。
　　她把镜头拉远，足够照出坐她身边人的半个肩膀。
　　季循对着相机开口。
　　“嗯，现在我改主意了。”
　　手持相机的人造人四下晃动，这使得从视频里听她说话变得费劲起来，画面如同一只老旧电视短路花屏，信号接触不良，所以被迫拉着哗哗的电流声和人声一起上去电线杆寻找信号。
　　季循的头发很长，现下遮掉四分之一的镜头，发梢跟着季循的动作来回晃动。
　　“我决定下一个先给小希！”
　　她笑的十分自得，如同揭秘圣诞礼物的孩子。
　　而被她提到的名字人却远比季循看起来惊讶的多。
　　“？”
　　施灵希转过头，半张脸贴着季循发尾入镜，衣服的摩擦声在视频里被无限放大。
　　“我？”
　　人造人难得摆出一副为人师的姿态，神情故作严肃，好像下一秒就要皱起眉头，念起不耻下问方为真君子也。
　　季循探出一根食指在施灵希眼前神秘兮兮的晃。
　　“因为我必须保证小狗在视频里最后一个看到的是我。”
　　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十五分的道理，理直气壮把相机塞了过去，动作之稳之准，甚至没再触发一次哗哗的闪屏。
　　屏幕终于被施灵希接手。
　　“好吧。”
　　她一手端着相机，另一只手梳理散到眼前的头发，把它们别回耳后。
　　视频里发出喀哒两声。
　　过后，女人整张脸便安安稳稳待在了取景框的正中央。
　　除了过于鲜明的灯光色块，仍然清晰的噪点和时不时刮出窸窸窣窣声的气流，这简直就宛如投屏汇报会议现场。
　　“嗯……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施灵希平视镜头，斟酌开口。
　　“还有，很高兴能照顾你，很高兴你能进入我们的生活，这一切我都很高兴。”
　　她对着屏幕，似乎的确在认认真真寄托着自己的感情，对着一个不知道究竟会不会到来的生命。
　　“然后，我希望你能……”
　　施灵希眼神渐渐挪开中间，似乎在思考，或者逡巡她眼下的世界。
　　片刻，她眼神回正，眉毛轻轻下弯，抿出一个微笑。
　　“快乐。”
　　她说。
　　“快乐，”然后她音调骤然变快，就像钢琴变奏一般，一个不小心，来不及反应就从渐慢跑到了渐快。
　　“然后不需要每天工作，不需要上学，不需要上班，不用开着车每天跑来跑去，你就只需要，”
　　渐快的节奏戛然而止。
　　“做一只快乐的小狗。”
　　“就这些。”
　　她摊摊胳膊。
　　“这样就足够了。”
　　施灵希歪了下头，示意自己发言的结束，简短又利落。
　　“不能这样！”
　　喻漱尘的声音隔着老远飘进来，震的本就收音艰难的相机发声更是颤颤巍巍雪上加霜。
　　“我们还要每天干活呢。”她拖长音调抗议。
　　施灵希转头往喻漱尘那边看，转到一半突然又记起手里的相机，百忙之中抽空回来瞥了一眼。
　　“对，但是她是只小狗。”她挑挑眉。
　　“只是一只小狗。”
　　“好吧。”喻漱尘的声音温温吞吞，好像用手捂着嘴说话一样，闷闷的，夹着嘈杂的电流。
　　“她是一只小狗。”
　　施灵希终于有点无奈的笑出声。
　　“那你想怎么样？”
　　“让她跟着我们一起跑嘛——”
　　喻漱尘一句话拐出十几个调调，拧麻花一样。
　　施灵希好笑的把头回正，叹口气，郑重其事再次对着视频追加。
　　“放轻松，我不会让我的队员干那么，”施灵希摸摸下巴，似乎在搜索合适的形容词，“丧心病狂的事。”
　　“别害怕。”
　　“你会，”施灵希眨眼。“很安全。”
　　“嘿！！”
　　“暴君队长！”
　　再大的杂音也没能拦住喻漱尘超级大声的：“抗议！”
　　一瞬间让人怀疑相机里是不是出现了回声。
　　视频里的女人却像是又被逗笑，低头朝屏幕外扫几眼，又一次对着镜头开始结束词。
　　“好吧”
　　“那就这样吧？”她难得半躺到椅背上，头又歪过来。
　　相机也跟着她的动作打弯，噼噼啪啪翻转移动，如果这时候暂停还能看到桌子上玲琅满目的菜品饮料，不远处甚至有一把剪刀和五个饮料瓶盖。
　　“结束了，”施灵希的声音。
　　“现在该你了。”她说。
　　“你想说点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