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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世界 到星星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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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灵希和季循都不知道。
她们背井离乡,从小刻苦训练,只是为了跳进世界之外,找到世界与世界间失落的出口。
她们是远征的战士,是人民的英雄,是探索的先锋,是精神的丰碑。
她们是创下历史的人,也是终究在历史上湮灭的人。
“从天上出去,那里也是层外界。”季循说:“和这里一样,甚至无法直接呼吸。”
“对。”施灵希笑笑,眉毛却绷起一点,表情格外别扭:“那里也是层界,也是世界之外,跟我们现在呆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好像无端的失落下去。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下去:“在古老的,新世界的传说里,世界与世界原本就是相连的。”
施灵希语气温吞,吐字又慢又缓,好像在从世界肚子中接生那个已经被掩埋的过去。
“没有层界,没有世界之外的概念。从天上出去,我们会进到宇宙,一个无法呼吸的地方,在那里,一切东西都会漂浮起来,我们可以看见世界的样子,我们甚至可以触摸到星星。”
她声音越放越低,如同后劲不足的八音盒,最后归于平静。
“这是您的信仰吗?”人造人采用了一个模糊的措辞。
她当然不该知道这种东西。
这并非正统的信仰,写到考卷上会被判予重重的不合格,所以自机器的角度来看,它自然不会向人造人的系统库开放。
而以人类的尺度来看,季循从被创造一直到现在,她才是相当于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只有这么大点的孩子,还是从小并不接受知识教育的孩子,大概还不完全懂得所谓信仰的意义。
“这算是吗?”施灵希失笑。“我不知道,我的信仰是很灵活多变的。”
她狡黠的眨眨眼,继续说:
“我可以信仰很多东西,可以信仰家里希望我信仰的东西,也可以信仰家里所背弃的东西,甚至也可以自己创造信仰。”
“我可以信仰我自己。”她说。
“你也可以信仰你自己。”她又指指季循,似乎真心实意的想通过监护人这个身份教给她点儿什么。
于是她伸手,往天空处的星星点点指去。
“就像很多人觉得宇宙是上一个文明,很多人认为宇宙并不存在,而在现代科学界里,宇宙又是层外界的衍生词,专指天空上方的层外界。”
施灵希颇为耐心的娓娓道来,这让她想起很久之前,有一次她和季循一起靠在床头,她指着花花绿绿的绘本书给季循念睡前故事。
她似乎还能闻到彼时纸张独有的彩印墨水味道。
“可宇宙还是少数人信仰的,就像大部分人还是普通人,就好比我们这样行走在世界之外的人是少数,能看到星星的人也是少数。”
在许许多多更加浪漫,更加易于歌颂或是更加传奇的故事中,她们这样宏大的任务显得沉重而乏味。
宏大意味着空洞,因为它不存在具象的目的,甚至自相矛盾,因为世界之外,人类会失去人的意义。
“那你想去摸摸星星吗?”季循问。
施灵希忽然沉默了。
她或许并没有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的回答。
没有人会给她这样的回答。
所以她想看看那个给她答案的人造人,看看她的那双眼睛,一对泛着蓝色微光,却属于人类的眼睛。
从施灵希的角度看过去,季循侧着脸,那张脸上稚气未脱,也不曾抱有什么悲壮的决心或带有什么玩笑的意味。
那张脸是沉静的,尚存一些轻巧的好奇,就像是她们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在季循眼里,这也许并不算作是一件天马行空,根本无法做到,说说要被别人当成疯子抓进精神病医院关起来的事。
所以施灵希笑了。
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挤压出两颊边都一对酒窝。
她的胳膊搭在膝盖上,一旁火光恰合时宜的给她镀上一层暖红色。
帮她填补了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面色,同时也软化了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使得她整个人外边好像也毛茸茸的。
“好呀。”
她说。
“如果明天世界就要结束,那你就带我去星星上看一看吧。”
季循原本大概有些疑惑施灵希突然的笑意从何而来,但她很快放弃纠结,笑容也很好的传染到了她身上,看施灵希高兴,她自己似乎也宽慰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终于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总爱耍赖撒娇的季循别无二致。
“嗯。”
她重重的点头,像是许下了什么很不错的承诺。然后她有些骄傲的宣布:
“如果明天世界就要结束,那我就陪着你到星星上去吧。”
远离喧嚣,远离世界,这里是她们独一无二的夏令营。
等到天亮的那刻来临,等到季循的人类社会化训练完成,等到她们撞开世界的缺口,她们再次有机会踏足世界的土地。
桥归桥,路归路,这会是她们的结局吗?
她们可以是永远交换后背的战友,但是怎样才能是现实里交换秘密的亲友呢?她们的一生在世界之外的时间远远长于在世界之内的时间。她们的故乡在哪里?她们的信仰在哪里?她们的现实是哪边?
世界之外是属于她们的新世界吗?
“您要休息吗?”
季循问。
“已经很晚了,您伤得很重。”
她再次强调。
季循找来的木头不止够生一团火。
一整块老到松散,就像要掉牙的木头被当成座椅,季循还额外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拍拍打打去掉灰尘才把施灵希喊过来,表情特别神气,摆明了对自己的安排十二分的满意。
的确,施灵希坐了一个晚上也并不难受。
“您会跟我说晚安吗?”
人造人又弯弯唇角,笑容说不出来的灿烂,看两眼,施灵希也就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
“晚安。”她说。
施灵希依偎在季循身上,呼吸声变的清晰,跳过空气的媒介,直直在她们两个之间传播,周边静悄悄的,施灵希确信她现在除了两人的呼吸以外什么也听不到。
人造人居然也有呼吸。
噼里啪啦的火堆星点,无害生物的搬迁呼啸,亦或是脚底植被萌发的脆响,她都听不到了,她只消平稳的呼吸,心跳。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变成一只头羊。
她带着浩浩荡荡的羊群,试图给冰封的雪原留下什么痕迹,天空有一轮太阳,太阳旁边站着一颗月亮。
这不对。
施灵希暗暗寻摸,仰天如狼鸣般叫喊。如果她是一只羊,那她会是一只离群的羊。她会放弃群居生物的本能,一个人踩在触之即碎的冰湖上,在高峰的顶端,狼群的胃袋,或是刺骨的严冬迎来她的结局。她不曾与羊群诞育子嗣,不甘于在草地寻找根茎的嫩叶。
绝不能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她是一只背叛羊所有天性与本能的羊。
她头顶的羊角被太阳打磨地抛光,羊角带着她行走,硌的她头顶生疼,最后半张脸发麻肿胀,血迹和冰碴一起从角缘向下生长,把根扎到她的眼球里。
离群的羊会怎样活下去。
她踏破冰封的湖面,跳进刺骨的湖水,碎裂开的冰变成刃变成爪,撕开她的皮毛,拨下她的羊角,做成大衣御寒,做成号角吹响,这来自于一只生前死于寒冷,缄默不发一言的羊。
然后她整个身体开始膨胀,填满了整个水湖,她变成新的山,新的海。她看见羊群飞驰,他们踩着她的背脊翻越严冬,迎着日出的方向腾跃而去,跑进下一个春日。他们缺少粮食,于是他们吞拆湖水,就着僵硬的毛发咽下。
这就是离群之羊的结局。
有人给羊取了名字。
所以她在浮沉之间听到有声音迸发。她尚未听清音节,但不知为何,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或她确信那个声音所呼唤的定然是她。
梦没有开头。
羊不会知晓自己哪一刻变成了羊,直到梦的结束,而天会亮的,就像冰会融化,水会蒸发一样。
世界会结束的。
梦在坍塌。
“小希小希!”
季循语气焦急
“太阳!!”
睁开眼之前是这样的声音,睁开眼后那声音才慢慢对焦。
施灵希听见季循呼唤自己。
她掀起眼皮,对上了火红的光芒。
那是太阳吗?
方才从羊进化为人,她似乎尚未适应这个足以灵活思考,逃出世界的大脑,那是人类大脑才有的功能,所以她无法辨认那是不是太阳。
施灵希和季循都没有见过太阳。
她们只在资料里,书本上,人们或多或少的描述里拼凑过这个影像。人类编造出无数个关于太阳的信仰和形象,太阳有的时候被痛恨,有的时候被赞美。
没有人见过太阳。
那是一场震撼的,瑰丽的景象。一个巨大的,灼热的,正在向远处跑去的球型生命体。
它铺天盖地席卷一切,施灵希能感受到它送来的阵阵热量。
它没有攻击两人的意思,只是带着震颤大地的响动往看不见终点的地方奔涌而去。
那是太阳。
该如何形容那样的心情?是独属于人类的共鸣吗?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翻滚,似乎想要随太阳而去,人类似乎生来就是要逐日的。
施灵希和季循紧紧牵着手,直到太阳的余晖都被烧的一干二净,再也看不到一点亮光,她们仍然向太阳消失的尽头看去。
“走吧,”她低声呢喃,“我们到世界的尽头去。”
世界有尽头吗?世界的尽头会不会有新世界?
没有人知道。
所以她们对着世界之外好不容易看到的太阳虔诚许愿:
“早安。”施灵希说。
“早安。”季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