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谈》曰十六

3、新世界 世界会不会

　　“如果明天世界就会结束，你想做什么？”
　　施灵希的头靠在季循肩膀上。
　　她发丝下垂到眼前，正好遮住视线，骨骼叠着厚重的衣服，像是直接让脑袋抵着硬挺的墙体。
　　低低的，沉默的气氛里，施灵希突兀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话音落下，施灵希听见上方空气被擦破的声响，极轻极缓，然后身边人那一颗竖在脖子上的球型部位转动起来。
　　季循下意识歪歪脑袋，到了一半却又收回去，最终只把视线钉在施灵希身边，没有说话。
　　施灵希的声音很小，但她仍确定季循已经听见，她总在这时候对人造人的听觉系统有盲目的自信。
　　“您的伤很严重，”
　　须臾，上方传来糊闷的回答，听起来像是把脑袋伸进塑料瓶里那样发声，不够洪亮，还夹杂着回音的感觉。
　　“这时候您应该保持体力，等待救援和善后。”季循说。
　　“嗯，”
　　施灵希本想点头示意，又后知后觉此刻姿势多有不便，所以刚刚卷起一点幅度就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说：“刚才不是已经跟她们联系上了吗？再过一会就没事儿了。”
　　施灵希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有些单薄，如同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事实上，这跟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契合。
　　整张脸过分偏白，好像她体内所有红细胞尽数枯萎，连氧气都不再搬运。厚重的战斗服仁至义尽，显而易见的，只要回去它就该光荣退休了，上面留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磨损，连带着衣服下的皮肤也都撕裂开。血往外渗，有些还附细小的沙粒，似乎她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生态系统。
　　而这个生态系统格外惹眼，遍布不规则的组织划痕，旁边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肿胀，施灵希现在看起来浑身都长满了毒菇一样的菌鳞。
　　在层外界受伤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这是每个人类在迈出第一步时必要遭受的程序，探路总不会是一帆风顺，岁月静好的。
　　而人造人显然把这些信息捕捉的很好。
　　所以季循的眼睑向下垂着，看上去情绪不高。
　　虽然她身上也没有好到哪去，杂乱又整齐的伤口密密麻麻排列在她身上，有些仍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从这方面来说，她跟人类一般无二。
　　施灵希甚至能隐隐察觉到某种异样，与她额头相抵处，属于人造人的下颌，那里的温度有异常的升高。
　　季循在发烧。
　　“大家起码要明天才能赶过来。”季循说。
　　“对，”施灵希语气里没有什么低迷的情绪，“所以这段时间里，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季循静默片刻。

　　“天什么时候会亮？”季循问。
　　这个理论上该无所不通的人造人却时常有这样单纯而直白，甚至有点幼稚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她的系统网络终于被层外界完全干扰，她现在更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
　　也不奇怪，层外界的网络十天半个月能连上一次就算是那种去抽彩票要抽个特等奖抽签筒要有个大吉运的程度了。
　　无知才是人类的本质，所有未知都指引着人类探索，踏步，向前，永不停息，只要人类仍然无知。所以理论上来说，层外界竟更适合人类与人类的生存。
　　“我也不知道，”
　　施灵希回答：“或许永远都不会亮了呢？或许明天到来的时候，世界就会结束呢？”
　　“是吗？”季循不再回话，她静静地，怔怔地抬头，看向天空。
　　“人造人会做梦吗？”施灵希继续着对话。
　　“会。”季循给出肯定的回答。
　　“我可以梦见你。”她的手托上下巴，那里刚刚划破，贯穿的疤痕好像能把手整只劈开。
　　她细细回忆，似是沉浸其中：
　　“我梦见我们两个在一起上学，上那种普通的学校，我们一起去学校的夏令营，然后车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季循的眼皮搭下一半，掩住瞳孔中幽幽散发的蓝光，如同把她非人的那一半尽数剥离而去。
　　“我们架了一团火，火升的太高，最后把天上的星星都烧化了，星星掉下来，变成一片海，全是黑的，看不清有多大，我们踩着水里一种大鱼过河，那些鱼特别大，一个一个浮上来，长得就像那种扎满倒刺的灯笼，好像每个都有五排牙齿。”
　　季循一点点说着，最后闭上眼睛，就像重新掉进那个梦里。
　　“我们用你的手表拍合照，我们两个的脸挨在一起，你按下快门之前，有人给你打电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故事的结尾略显仓促。
　　“那个电话是闹钟铃声吗？”施灵希想了想又问。
　　季循撇撇嘴，看上去略显低落，又抬起头来，把视线投向天空。“对，那是闹钟铃声。”她证实施灵希的猜想。
　　“你记得真清楚。”施灵希感叹。“我平时做梦都记不太清楚。”她也跟着季循的视线抬起视线，向远处，向天边看过去。
　　“我只能记得哪一觉起来浑身很沉或者哪一觉起来脑袋很疼。”施灵希竟然说着说着轻轻笑起来。
　　“我不喜欢做梦。”
　　她陈述道。
　　季循的瞳孔稍稍放大，如果她被制造时的审美退后几十年，大概她的脸上会拥有一块电子显示屏，这时候就能直接显示出一个疑惑和加载中的图文字样。
　　不过她很快再次开口：“刚被吵醒的时候是记得的。”季循补充，“到吃午饭以后就有点忘了，所以我有时候会把记忆调出来，再仔细看一遍。”
　　“很奇妙的感觉。”人造人坦言。
　　是这样啊。
　　天开始慢慢黑下去，就好像有人拿着黑色的幕布把天空挡住，一块，两块，三块，直到它变成纯粹的黑色为止。
　　黑夜到来之前，她们看不到太阳，黑夜降临之后，她们同样望不到月亮。偶尔有几颗零碎的星星，那些光晕也算不得明亮。
　　季循调动指尖，向发尾处挥去，顷刻，异能分解下一段黑色的材料，人造人的头发也明显短出一截，随即，头发好像在一瞬之间成了某种拥有生命的魂体，再一眨眼间又重新归于死寂，那截分子重组成一把遍体漆黑的短匕，安安静静躺在季循手心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季循干起来十分顺手。
　　她把视线拉远，用两只手框住不远处干枯的木头，颇为认真的比比划划，骤然出手，砰砰砰地将其几下劈成柴堆。
　　然后施灵希掏出一只随身携带的打火机。
　　啪嗒一声。
　　火焰升了起来。
　　把手探过去，掌心就传来热浪的灼痛。手底是排山倒海的滚烫，脸旁是空气中刺向皮肤的寒冷。对比鲜明，让人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愿离的太远。
　　施灵希重重喘出一口气，在触碰到空气的时候变成一团白雾，往上飞去，随即瞬间在黑夜里隐没。
　　她笑起来。
　　施灵希已经有些脱力了，于是她再次把头靠上季循的肩膀，万籁俱寂的黑夜，这里是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它沉默，赤裸，昏暗，这是一个天亮前就会崩塌的世界。
　　这个世界属于施灵希和季循。
　　“我很少能看见星星。”施灵希轻声喃喃。
　　她抬起脸来仰望着，就像千百万年以来每个人类做的那样。
　　所以季循也抬头。
　　那是一群用肉眼只能察觉些许闪动的光点。
　　没有温度，亦无法触摸，古往今来总是寄托无数美好的臆想。
　　人类是可以自己创造信仰，创造文化的生物。上古时期，人类的一整个部族都信仰着同样的一件事情，用谎言编织着同样的幻想，然后人类用这些并不存在的事情击败大陆上所有更加强健，更加适应野外生存的生物。因为他们坚定的信念着自己所编造的信仰，他们交出自己全部的忠诚给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他们怒吼的，爆裂的一个又一个踏过祖祖辈辈的尸体，然后向上奔去。

　　“你试过从天上出去吗？”施灵希问。
　　飞到天上的最高处，直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有尽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