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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我们是谁? ...

  •   无言片刻,季循准备开口衔接这句话。
      “季浮生是怎样的人?”施灵希抢一步出声。
      “或者说,关于季浮生你了解多少?”她略显突兀的提问。
      季循下意识看过去,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迷茫从眼睛开始弥漫,她脑袋微微歪下去一点,使劲眨了几下眼皮。
      人造人的脸上也能浮现出如此深刻的疑惑与茫然。
      当然该不解,季循甚至没有见过季浮生,即使她被冠上与之相同的姓氏,但关于季浮生的一切,季循都只能从前人的回忆或是百科的资料里自己琢磨。
      她像这样认识另一个生命。

      这个问题似乎不该由施灵希来抛出,可人造人并没有不满。为什么没有呢?人类在经历这样的场合时多少都会感到不悦。
      季循还是很快给出答案。
      “季浮生,原定未来计划人造人监护人,未来军副校,三级军功军令章,二级军功军令章,未来军原准预备队长之一,原后备议员之一,您的玩伴。”
      “嗯,”施灵希没说什么,只是应声,想想又开口:
      “那关于我你了解多少?”
      “未来军上将队长,一级军功军令章,一级军功探索章,一级军功未来章,人造人计划迄今唯一成功例监护人。”
      “您是施灵希。”

      有风来了。
      世界之外的风难得温和,它静静吹着,让呼吸都变得顺理成章了几分。
      施灵希本以为季循说完了,她刚刚抬眼,将要出声——
      “您现在很孤独,对吗?”季循再次开口,声音也被风吹散了一点,让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底气不足或是伤心难过。
      人造人怎么会悲伤呢?
      眼球散发的那一点光亮实在过于微不足道,季循看不到施灵希的表情。
      她好像总是没什么表情,就算天空突然凹陷下来她也只会沉默着,淡淡的叹口气,然后就开始用力的把天空拼凑回去,如果拼不回,她估计就楞楞站在原地,抬头看去。
      然后就像接受她生命中任何一次苦难那样,可堪温顺的接受这最后一次。

      沉默良久,施灵希再次出声:“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季循,季随取原定监护人季浮生的姓氏,循取于遵循,”她说。
      “四代人造人技术二次实验体,人造人编号4D036B271,人造人技术目前唯一存活实例,暂未公开例。”季循声音没什么波动,是她说话时难得的平稳。
      这是正确的答案。施灵希知道,无论从哪里挑拣,这都是唯一的答案,它客观,公正,一板一眼。

      可这里是世界之外,所以。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您。”
      季循声音开始变化,变得更像寻常时候的季循,缠着施灵希说再睡十分钟或是耍赖想要喝饮料时的语气,那样轻盈飘忽的语气,她用这样一个语气说出这样一个答案。
      施灵希终于把脸抬起来。
      那是属于谁的表情?茫然,倦怠,疲惫,疑惑,悲伤,那样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顺着发红的眼睑和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季循的眼睛,好像试图从这个人造的生命中找出一点生命的痕迹。
      人类真的能创造出活生生的生命吗?人类有摆弄生命的资格吗?究竟什么才能算作生命,拥有自我吗?拥有记忆吗?拥有灵魂吗?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灵魂呢?
      可是她看不真切,她自己的眼泪把视线硬生生涂花,夺去她连接世界的一切。
      草地被风梳的一条一条的,规整又柔顺。生物依旧演绎着它们的生活,即使它们已经到了世界之外。
      施灵希张开嘴,大口大口汲取世界之外的氧气,她的鼻子已经堵塞,呼吸给她带来的只有窒息与疼痛,嗓子干涩发紧,吞咽中似乎带下去一千万根硬针,眼泪与思想一同跑出血管,肺腔中循环的只有不再流动的过去。
      过上千亿年万亿年,所有人都会消失,不会有人记住我们,不会拥有我们存在的痕迹,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们生活在世界四分五裂的躯体上,如今正徒劳的试图连接它们。
      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她感受到一个略低的体温。
      两只手搬上她的脸,比施灵希的脸颊稍凉一些,但不至于让人抵触,指尖柔软细腻,也并不缺少人类身上拥有的体温,指甲处还有不算明显的硬物质感。
      那就是人类皮肤的材质。
      眼下传来更加滑腻的感觉,盖过失去生理盐水带来的酸胀,甚至能感受到舌尖上的舌苔。
      季循开始舔舐施灵希的眼泪。
      她跟季浮生长得有点像,也可能是错觉,人类和人类看起来都很像,这是当然的,施灵希想,也许她身上多多少少拥有季浮生的基因,甚至季循身上还可能有一些施灵希的基因。
      眼泪和鼻尖都很酸胀,堵的人难受,像是塞满了气的气球,随便撑一下就要爆炸。季循的基因里或许还混合了犬种,这能很好的解释她许多举动。
      事实上,施灵希也不知道季循的基因里都有什么,作为人造人社会化训练,人类身份认同感的监护人,她甚至没有资格知道季循究竟如何存在。
      施灵希像看到一个情绪的出口,所以她紧紧抱着眼前这个人——她能称之为人吗?
      季循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只顺从地环上施灵希的肩,看着施灵希的身体一下一下抽搐。
      空气中能听见的只有粗重的呼吸。施灵希从很小开始哭泣就不再有声音,即使心绪上再是歇斯底里也是这样沉寂。
      施灵希抱着季循。
      那不像抱着一个人的感觉。那更像抱着一块柔软的,挂满衣服的机械,钢铁,硬物。
      人类和人造人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人造人是由机械和电子组成的肉块,人类是由肌肉和骨头组成的肉块。她们到底有什么区别?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真相到底是什么?真理是否存在?
      她们究竟是什么?
      不远处慢慢泛出雾气,天空开始透现倒影,层外界总是这样,这里出现任何东西都不奇怪,比梦境还缺少一些逻辑和真实,呆的久了,人类所有约定俗成的认知都要被扭曲,你难以知晓什么才是真实。
      黑色的天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海洋,海洋代替天空,罩在了世界上方,然后风车过境,枝叶飞跃。
      它们被罗列到世界面前。
      施灵希乍然开口,没头没尾,语气里的哽咽和气音还没散尽,听起来有些沉闷。
      她念起一首诗,一首久远的,存于记忆中,施灵希和季循盖着一床被子,点着一盏夜灯,施灵希念给季循听,哄她入睡的小诗。

      “蓝色的海浪,漂浮的箱子
      我总爱罗列,总爱点燃许多东西
      我的感情是否也是可以被罗列,被点燃的东西?”

      “我们,究竟是什么呢?”她问。
      季循不说话,或者她的程序并不支持她回答这样的问题,就像更加常见的人工智能,它们也会逃避许多话题。
      季循方才谈话途中自顾自的玩了半天,现在又自顾自的拉过施灵希的手。然后一个草茎围成的圆环稳稳当当穿进施灵希的手指,一直卡到指根停下。
      施灵希静静看着,也没去阻止,任由着她继续动作。
      “我是不是很厉害?”季循问。
      “我把它和我的头发融在一起了,所以它永远不会坏掉啦。”她颇为骄傲的宣布。
      施灵希凝视那枚草环,它此刻确确实实变得硬挺饱满。
      那是一个严丝合缝的圆形,只有机器能切割出完美的弧状。
      季循的头发很长很长,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同样的材料还大范围运用到季循的外形上,不起眼的配饰或是别的什么,比如季循每个手指都包裹着黑色的指环与黑色的甲片,搭配季循本身分解重组的异能,取用起来非常方便。
      施灵希仍然时常觉得一个拥有异能,并且这份异能无比强大的人造人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再想想,有异能的人与有异能的人造人同样不可思议。甚至人类本身的存在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季循保持刚才拉过施灵希一只手的动作,那只手现在被她牵住,捧起,包裹,如同一个正在祈祷生日愿望的孩子。
      “我是季循,”
      她说。
      “您是施灵希。”
      她在回答施灵希方才的问题。

      “季循。”

      施灵希出声,或许是方才沉默的缘故,显得有些干涩与艰难。
      “刚才的对话。从记录里删除吧。”
      人造人平静的听着,眼皮上下翻动,一开一合,依旧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或许在接收命令时,并没有人给她设计表情。
      “好的。”
      她说。
      “销毁后,”季循说,“这便无法上交,无法成为层外界情报,也无法作为任务汇总,无法流入数据库作为资料。”
      她说的很慢,但是字句清晰,这大概是必要的,就像手机相册删除图片前的确认按钮,加红加粗,生怕叫人看不清。
      “在这之后,我也不会有相关记忆,您确定吗?”
      “确定。”
      季循看着施灵希,静默几秒,就好像她本期待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所以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答案时震得有些沉默。
      更大的可能性,这只是系统加载时所必要的时间。
      直到季循眼中蓝色的荧光再次荡漾着,如同萤火虫一样飞出来。

      施灵希说:
      “该回去了。”

      “我才刚过来呀。”
      回应她的是季循雀跃不解,无忧无虑,听起来什么都不懂,像是个孩子的声音。
      “小希小希,今晚我守夜哦。您睡觉之前会跟我说晚安吗?”
      季循笑嘻嘻地凑到施灵希跟前,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的跟着她走回营地。
      施灵希手指蜷进口袋,那枚草茎环成的圆形被摘下来,轻轻藏进衣兜深处,原本它带着季循并不算高的体温传递到施灵希手上,现在被攥的久了,已经开始微微发热。
      施灵希的手从口袋里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带掉了打火机。
      啪嗒一声,它掉在坚硬的沙土地上。

      季循拾起了它。
      她没有直接站起,而是把打火机捏在手心,细细打量。已经脱落的外皮,漏出内里包裹的一层黑,也许是它廉价的很,不足以抵抗时间更长一些的考验,不可能永远都不会坏掉。
      两手倒了几下,季循就失去了兴趣,重新踩着绵绵沙砾回到软垫上半躺。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盒烟卷,准备伸手将其点燃。
      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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