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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差 减数,被减 ...

  •   窦哗时常想,如果感觉幸福的话,不就相当于背叛了从前的自己吗。
      窦哗迄今为止的人生作为总和,于此为基础减去她在世界之内的一切经历,然后得到一个差值,这个差值就是窦哗生命中称得上令她幸福的时刻。
      这个差值明晃晃的属于世界之外。
      窦哗用舌头抵住口腔中下颚的溃疡,那里刚刚开始生长不久,刺痛和痒意同时席卷而来。
      这是一件窦哗不想承认的事,她烦躁的意识到这点,可不知为何,在意识到以后,思绪反而更加郁闷。
      窦哗支着身子,冲着火焰添柴,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着手把这段焦躁烧作灰烬。
      她的痛苦并未完全消弭,她的紧绷感也仍是如影随形,她的脑子中想着这样的事情,同时也塞满了过去与未来。
      那都不是窦哗喜欢的画面,一个布满曾经的争吵,一个长满再次的忙碌。
      她总喜欢这样无比提前的开始担忧,想个不停,就像无限繁殖的线菌,一旦想起这个念头,它就会无孔不入,直到完全吞噬大脑,侵蚀思想,控制住神经,然后是所有画面都被代替,继而从眼眶里破土,自嘴巴里吐出,通过耳朵往外渗,咕嘟咕嘟,一刻不停。
      可她想,她仍然感到幸福,于她而言,这是一份恰到好处的痛苦。
      她的舌头再一次碰到溃疡,她总爱长这种东西,昨天刚刚把舌尖上生出的一个养好。
      很烦也很折磨人,但凡不留心擦着一下就生出尖锐的疼痛,就如同点燃一支鞭炮在口腔中炸响,那好像会上瘾,她无法忽视那样的感觉。
      她是一只背着壳子大半辈子的蜗牛,壳子上有她的温度,疤痕,血迹,吞吐了前半生的粘液。
      这时候抽走那只千疮百孔的壳子,换成金的,银的,更硬的,更耐用的都只能徒增恐惧,因为她的一生就是那样过来的,那就是她所认知的世界。
      人类无法遏制自己恐惧不认识不熟悉,颠覆固有认知的东西,即使那会更好。
      窦哗胳膊有些麻,她把手臂往后掰,又下意识弹回,筋和骨头好像互相搭错了地方,神经一直叫嚷着,后面干脆颤抖起来。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知足的人,可如今她确凿安于现状。
      平静且安全,痛苦的恰到好处。
      这里远离世界,丢下一切关系,抛弃所有身份,而这样的日子还将持续一段算是相当长的时间,稳定,暂时不会有什么变动,也暂时不会出现什么足以调动她情绪坏到想要立刻想杀掉某人的事情。
      而且最大的压力,所谓未来的东西,回到世界之内以后,类似于让已经躺进棺材里的她起死回生一样的东西。
      那离窦哗还有两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听上去太长了,以至于她有了一种虚假的,可以喘息的希望和能慢慢来的错觉。
      窦哗很满足。
      这个地方能做很多事,大部分时间能自然醒,能自己决定每天什么时候闭眼,能想喝水就喝水,想吃点东西就吃点东西。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幸福好幸福。
      可不该这样的。
      这与她的人生有极大偏差。
      她的人生该更灰暗,更压抑,更杂乱,更局促,该像缩在一块地砖里一样,湿哒哒,腥的叫人想吐,蜷缩到最极致,坚硬的砖块再给皮肤硌出几道血印。
      这才对。
      差一点运气,差一点心力,差一点天赋,差一点地位,甚至差一点善意,纯稚,舒展。
      窦哗觉得人是不能比较的。
      就像她总听不得别人给出的建议,那些所谓良言,落到她耳朵里就不知为何变了调,就像上等的高雅音乐用老破播音机去放映也会呕哑嘈杂。
      语气高高在上或是苦口婆心,窦哗沉默附和,发呆跑神,看着主动给她提出建议的人。那时候她只想逃离,然后对这些她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履行的事情悄悄打哈欠,团吧团吧通通丢进垃圾桶。
      她十五岁那年,别的地方在打仗,导弹在天上飞,窦哗躺在家里,一会是潦草的习题,一会是远方的炮火,一会是缺氧的静谧,她痛苦,然后又再第二天得知战火波及到哪里,有多少人死去,多少人开始缺衣少食,多少人开始为昂贵的金子疯狂,好像那时候宏大的东西太多了,显得窦哗这样个人的痛苦太过渺小和不堪,整个世界都割裂开来,就像心啊肉啊骨啊这样的词汇都太大了,而当这些词不是为艺术或者文学作品中调整氛围出现,而且真的活生生,真正出现在窦哗眼前时,它们就显得刺眼,显得无力。
      有人在咖啡店吵架,有人在图书馆学习,也有人在枪林弹雨中祷告。
      她在这时候最强烈的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窦哗觉得,她听不得良言,亦听不得真言。
      毕竟,她不可能完全理解别人,不可能知道别人的抱负和愿望,别人也永远不可能知道她的心思。
      就像窦哗不喜欢海,不喜欢大城市,对其不存在执念,甚至感到恐惧,不喜欢烟火气,也不喜欢热闹。
      或许她生来就不适合生。
      窦哗不喜欢听别人的建议,自己也不喜欢给别人建议,即使是出于好心或者真觉得那东西有用,她同样的的不喜欢跟人聊些深刻的事情,倾诉些沉重的心意。
      人的生活,经历,性格都不一样,感受也会不一样。
      所以人总不能比较的。
      痛苦相较于痛苦会更加暗淡,可相较于幸福就无所遁形。
      窦哗此刻身上过于轻松,以至于她想起来,想起曾几何时,每天都在发烧的感觉。
      头会很疼,很晕,指尖发抖,发涨,无论拿着什么东西都像是拖拽着压在身上的负重,眼睛干涩,沉重的呼吸,窦哗只能通过眼球呼吸,因为移动大脑和心脏,让它们继续运行是必须用尽浑身力气,然后瘫倒平复吐息的事情。
      她止不住发冷,她的手脚全部冰凉,脸却烫的反胃,她想把头伸进冰块里。可是窦哗已经盖着四床被子了,有一条是她刚刚找回来的,那床被子今天刚被她母亲挪走。
      窦哗忍不住的想,等她长大以后,等她就能出去以后,她就可以想盖多少条被子就盖多少。
      她不喜欢薄薄的一层被子,就好像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飘在空中,窦哗害怕,她会掉下去。
      你看,人和自己都无法比较,那又怎么去和别人比较,奢求旁人的理解?
      窦哗隐秘的期待过,她那样期待有一个人能和她是共犯,是认可她,不讲道理,不讲情分,就那样一腔热血和她站在一边的人。
      她想,她自己和自己也不是一边的人。
      她是个理性的,自私自利的人,就连她自己也做不到那样冲动而不计后果的信任自己。她是个规行矩步,在舆论场上和行动场上是不一样的人。
      她的思考认可着一种,行为上却还是遵循千百年来不变的一种,她太害怕出错了,她不希望出任何差错,她唾骂着这样的自己。
      她该怎么原谅自己呢?连她自己的行为都不认可她自己。
      她翻遍舆论,试图从诸多评论中找到契合自己心意的一条,但是没有,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不可能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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