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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差 差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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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的是坏人看谁都像坏人吧,窦哗自出生以来,在世界之内没有遇上任何一个能作为归属地,让她拥有归属感的人或事,于此呼应的,她运气一向差的可以。
幼年的她,拥有教养她的母亲,把她随随便便拉到大街上去臭骂,被行人看到,劝阻,仍然为自己的权威感到洋洋得意。
后来的她,稍微交了些朋友,与她们的观念也完全不一致,或许曾经交心,曾经把心递出去,把心递给她所认可为重要的朋友,最后这份心意提交到了公共上暴晒,并不被珍惜,反而让窦哗缺了潮湿的水分。
至于师长,她没有师长,她的生活中并不存在这样,能够指引她方向或是教给她什么东西的人。
她生活到现在,学会和运用的一切东西,都是她一个一个,从遇见的人身上扒下来,再卑劣的缝补到一起,穿到自己身上的。
它们或许血淋淋的,还带着剥下来的热气,那些热气笼罩着她,就像一个又一个人钳着她的手腕,遮住她的眼睛,掐住她的喉咙,他们在窦哗耳边说:我与你如影随形。
窦哗是记打的,只是试错的成本有些高,毕竟人生是单程票,这一站下去总要挤很久才能再搭上车,才能避免再次驶向这个错误的地方。就像窦哗,她必须要自己结结实实的活上十几年,她才能知道自己真的那样不重要,才能记得她对谁都不算重要。
于是她把对人性的期待降到很低,把对每个人的期待都降到很低。
她并不会跟朋友说很多事情,她有一个悬梁的绳结,紧紧捆住她的脖子,遇到她将将沉溺,最最浓烈,就快忍不住吐露许多的时候就把她勒起来,让她停住,不要扎头往里跳,不再让任何东西蒙蔽她自己。
她会给自己的人生找许多借口,万一她们并不愿意接收这些信息,万一她们的心情并不开朗,万一她们回复的方式并非窦哗所期待,万一她们会因此暗暗的厌恶窦哗,万一她们的这段关系在以后不知怎样终结,恶化。万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窦哗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而她根本就不重要。
那窦哗该怎么办呢?
毕竟,你看,她并不能像收回一本书,一台相机那样把人家的脑子挖下来,把这段记忆剜出去,就如同不能把一盆泼出的水收回,不能叫雨回到天上去。
然后窦哗就要一遍一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能怪谁呢?
不怪她的母亲,她自己一辈子过的也很苦,她生了她,养了她,所以窦哗的生命不属于她自己。
她是一个只会给她母亲带来苦难的寄生虫,那么她合该是一个全凭她母亲心意生长的孩子。
若窦哗自己长出了旁逸斜出的枝,她母亲当然有资格剪掉。
即使窦哗总觉得生没有恩情,养也没有恩情。
生只是她母亲的选择,把本不愿意生的窦哗带到这个她并不喜欢的世界上来,然后把她在这个她所怨恨的世界上养大。
其实每一次的争吵,或者说母亲单方面的发泄时,窦哗的脑子都在处理着,她想出反驳的理由,想脱口而出她全部的悲伤,愤怒与痛苦。
但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她非常非常努力的张开嘴,想发出声音,但是不行。窦哗仍然记得那天的感觉,就像徒劳的抹去污渍,最后反倒毫无用处,只是把污渍抹匀,平铺在窦哗喉管的每个角落,她那一刻真真切切体会着一个哑巴的痛楚,她的咽喉被切开,她说不出一句话,咿咿呀呀的抽噎带走肺腔仅存的氧气,她还是没能出声,一点也做不到。
或许她的母亲也不曾有过选择吧,毕竟对抗世界的视线是很恐怖和困难的。
是她的生活,她的经历,造就了她不可能理解窦哗这一因果。
那什么才是恩情呢?那份恩情存在于她歇斯底里的吼叫里,存在于窦哗割不掉,剔不下的骨头和肉里。
因为窦哗没办法把自己还给她。
这能怪谁呢?
也不怪她的朋友,她们曾经起码是朋友,她们真真切切的共享了许多段算是美好的时光。
所以,大概到最后谁也不怪吧。能怪什么呀?
到最后,窦哗连自己满腔的,要把心脏凿穿的那股愤怒都不知道要向谁去迸发,不知道该把刀捅向谁。
谁也不怪。
谁也不怪吗?
可她就是怨。
她告诉自己不该怨,没什么好怨的。
可窦哗就是真真切切的经历了那些时光啊。
所以她必须怨,她必须让这一切有一个发泄的口子,所以她们都是有错的,窦哗有理由怨恨他们一辈子。
她有时候觉得,如果把自己每时每刻所感受到的一切精确的描述出来,那一定会是一部震天撼地的著作。
怨恨减去喜爱,恶意减去不甘,她就是在这样的差值中存活的人。
窦哗的生活好像把她从群居动物改造成了独居动物。
她走在人流中,并排拥挤间,如同一道将要跃龙门的鱼群,可她依然感觉孤身一人,无人可诉。
她差一分勇气,差一分豁达,差一分满足,差一分乐观。
她也想要去喜欢什么东西,想要给自己的感情找到一份落脚,把恨转化为另一种费力的东西,让自己不再有力气恨,可她甚至没办法流畅的说出一句爱。
所以她只能用愤懑填满自己,有时候她想,她是不是真的太愤怒,太沉重,太卑劣,是不是她一切不明白的背后,只是她过的实在太苦了呢?
窦哗听说过爱屋及乌,但对她来说,似乎只有恨屋及乌,本来喜欢的东西,因为某人的原因开始感到恶心。
她真的很难想象会有某个人真的无条件的浓烈的,厚重的爱着某个人。
所以她对这样的感情感到刺眼,她会下意识的在施灵希和季循相处时挪走视线,甚至会别扭的出言讥讽。
她看见季循在台阶上荡着荡着毫无预兆跑到施灵希身边,不为了什么,仅仅只是过去找她。
不害怕被斥责,也不恐惧被厌烦,连犹豫不前的踌躇也没有。
而施灵希竟然也就那样顺手的拍拍她,她们两个之间有那样刺眼的,毫不费力的默契。她们两个交谈什么,季循又趴在施灵希身上,肆无忌惮,窦哗能想起她为数不多这样的时刻,对着某个记不清面容的人,她一动也不敢动,留神听着那人的呼吸。
因为没有人会这样从容她。
凭什么呢?
她面对季循,一面照出她所有不堪的镜子,反衬她不幸与懦弱的例子。
她想说什么,说点什么吧,不要缄口不言,拜托了,说点什么吧,就像一个正常的,可以感受到爱恨,可以表达自我的普通人那样。
说点什么吧。
她想说什么呢?
她看见季循就那样毫无预兆的跑起来,只是为了奔跑。
人的奔跑是为了什么?
念书的时候,窦哗为了能吃上饭,训练的时候,窦哗为了能不掉队,来到世界之外,窦哗为了活下来。
那凭什么季循就这样轻易地奔跑起来了呢?
哪怕她是为了逃命,为了自缢,为了追逐都好,不要只是为了奔跑,不要就这样贸然的跑进窦哗的视野。
窦哗花了她半辈子才刚刚为她自己迈出去半步,她怎么能就这样越过去,甚至对面还永远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呢?
窦哗无数次对着日历翻看,对着日历一次次仔仔细细的找,比对她还有多久平定的日子可以过,脑子里填满的全是念头,全是被她浪费的生命。
她的人生真的有生命可浪费吗?
她割破皮肤,放出她的血液以缓解她的疼痛,她揉按她的眼球以疏解她的紧绷。
她差人一等,差了很多,因为天赋是那样不公平的东西,因为运气是种偶然性的现象,因为杀死是个恐怖的词汇,所以她一生的不甘和悲愤都没有道理也无处宣泄,即使她并不为此感到愧疚或忏悔,她至今仍认为他罪有应得。
因为她就是一个天赋不够,运气极差的人。
她怪不了任何人。
她觉得自己不该拥有这份幸福,她对这样平静的日子诚惶诚恐。
话语打个圈又落回去,砸进胃里带出哩哩啦啦的声响。
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她想说:
“如果你是我,你不会比我做的更好的。”
窦哗想来想去,想说的仍然是和母亲吵架被时扼住喉咙后心里唯一的那句话。
你永远不会理解我的。
窦哗的人生只对这样的想法稍稍果决。
她想,把我的生活给你,你不会我做的更好的。
她好像心满意足了,这样的想法出现后,窦哗就再次平静下来,继续坐在沉寂的夜晚,只有她耳鸣稍显聒噪的夜晚。
她看着火焰,就像从前那样,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