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谈》曰十六

21、投影镜 火柴

　　施灵希想了想，回身找到个纸盒子，随蛋糕附带，已经有点扁，出现许多道褶皱，季循探头探脑，凑过来看施灵希什么动作。
　　就着大火，她从里面掏出一根劣质的火柴。
　　施灵希小时候读过很多童话。
　　和火有关的，冬天的雪夜，一个在街上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她点燃火柴，许出心愿，实现臆想。火柴熄灭后，一切消失。
　　施灵希把火柴凑近火焰边上，用那堆火去点燃火柴。
　　第一根烧的实在太快了。
　　火柴本就短，木头也易断，火焰点燃木棍中间，仅仅几秒就把上下全都舔舐烧尽了。
　　施灵希又点起第二根。
　　这一次很成功，火柴的引出火苗，即使那点火在那团大的面前微不足道，几乎看都看不清。
　　或许这时候是该许个愿的，施灵希想。那就许一个吧。
　　许愿的时间仍旧不长，施灵希快速的搜索着她的愿望。
　　她希望什么？
　　她希望世界上除了疾病以外再也没有痛苦。这是她的使命，她应该完成的事业，让这个世界上的人不再因为私欲而创造痛苦。
　　第三根火柴也被点燃，她看着一旁拿着另一盒火柴玩的高兴的季循。
　　她想到了她想要的。
　　也不尽明确，该说是她想要送给季循的。
　　她能想起和季循之间的很多事，记得她会挑食，不爱吃鱼，记得她没什么耐心，喜欢新东西，但是玩一会就会腻，记得她怕黑，不敢关灯睡觉，记得她其实也很体贴，记得她很勇敢坚强，只是她还小，她还理解不了太多太宏大复杂的东西，有时候显得过于纯真，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记得她总说：
　　“小希，我超爱您哦！”
　　那句话被轻易的吐露出来，被什么都不懂的人造人这样讲述出来，就像她在说她喜欢某篇故事，某只小猫。
　　那不是一句需要回应的沉重东西，也不是一句被人类现有体系所认可的东西。
　　她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大部分的时间，施灵希都在作为他人眼中的施灵希活着。
　　可施灵希，施灵希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畏缩不前的懦弱她都未曾拥有。可她该是坚毅的，果决的，智慧的，仁厚的。她去下达命令，她的队员们执行这个命令，无条件的，无底线的，无有质疑和考量的。
　　下达，然后执行。
　　不需要思考，因为她们的生死不由她们背负，她们只需要执行。
　　但是绝对命令和绝对正确并不划着等号。
　　判断失误导致负伤，不够理性致使道路中断，经验不足招致身陷囹圄。午夜梦回，她时常以为自己将要飘起来。
　　可没有。
　　世界的引力太大了，足够把施灵希拉下来，牢牢固定住，足够把大地堆成高山，把土壤撕裂成海洋。千疮百孔的土地如同被凌迟，又被分为大小不一的尸块，凭空长在小队的每一个人身上。
　　一条条疤痕，醒目又刺眼，她甚至不敢去看第二遍，不敢上前给予关心，她宁愿每一道都长在自己身上，她想停下，想道歉，想回头，甚至想过交出权限。不行，不行。驳回这个想法的也是她自己。
　　一支队伍里只能有一个声音。
　　而这个声音绝对不可以发抖颤抖。
　　这是施灵希的罪行。
　　所以说，施灵希真实的样子，就是这样的罪人吗？
　　火柴点燃后，带着小女孩遇见火炉，烤鹅，和她的奶奶。
　　火柴会带施灵希去哪里？
　　清早的光线总是柔柔的，拖举起发丝，又自动为其渡上一层金边，季循的脑袋被漂白不少，淡化去了她身上格格不入的疤痕。
　　她身上亮晶晶的配饰反射又聚集，投影出几个穿透力极强的光点。
　　然后光影闪动，几个翻手之间，季循把一面镜子抛向天空，承接住些许金灿灿的阳光，又顷刻落回人造人手上。
　　镜子很旧，背面银白色，贝母材质，上面划刻剐蹭也不少，不难看出它有些年头了。
　　施灵希走在最前面，她的前方没有任何一个人，她会决定所有的去向。
　　她观察到窦哗习惯于退后，没有人靠前的时候会停下来，直到能跟着谁往前走。她知道应巧喜欢跟人并排走一起，这样交流的声音会更好的传递，不至于在前在后听不清晰。
　　她也看得出喻漱尘总爱跟在长头发的身后，有事没事就给长发编出一条辫子，花样繁多，每次都是一番大工程。
　　而季循会跟在她身边，一直都跟在她身边，落后一点，或是身侧左右的位置。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从她开始练习挥手，到她完整的带领一只队伍。
　　季循拿着镜子，利用阳光反射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圈，玩了一会又对着镜子把自己里里外外瞧了个遍。
　　然后季循兴致勃勃的找她搭话，虽然的确会赖床，但她一直有很充足的精力。
　　她问：“小希，我是什么样子的？”
　　真实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施灵希很想就这样干脆利落，不负责任的回答我不知道，然后轻描淡写带过这个问题。虽然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如果她这样说了，那么季循不会追问。
　　可是施灵希并不想就这样回应。
　　于是她停下来，带领她的队伍和职责停在一根火柴面前，反反复复的思考这个问题。
　　她并非全知全能，她只是一个人类，一个运气不错，托生在资源上等的人家，天赋极好又恰巧被发现，被这样教养长大，理所当然承认这样道理的，并不算十分聪明的，会受伤会犯错，平凡的人类。
　　最后，她提出另一个问句。
　　“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看着季循的眼睛，里面仍然能看到施灵希的倒影。
　　看不到记忆，看不到灵魂。
　　她什么都没看到。
　　“投影中的你，镜子中的你，别人眼中的你，那都不是真正的你。”
　　你眼中的别人，才是真实的你。
　　就像善人看见刀只联想有人要切菜，恶人看见刀就会联想有人要杀人。人类会下意识用真实的自己去构建真正世界。
　　人造人一副懵懂的表情，她还是个孩子，施灵希一直这样觉得，自她诞生到现在才只有十三岁，虽然被灌输了这样那样的道理和人类社会死板公开并不灵活的条文，她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不理解这样的道理是理所应当，她本该是一个性格很好，有很多朋友，靠着自己天赋有一番作为，或是去做自己感兴趣的很多事的孩子。
　　这是施灵希眼中的季循。
　　喜欢长发，给自己也留着，挺喜欢给自己做造型，但是又在吃饭时嫌弃长发不方便而扎起来，她心思很细腻，人家在她这多摆弄个玩偶两下，下次回到世界之内就能得到一个一样的，她又体贴又讲义气，大家都很喜欢她。
　　这是施灵希眼里的应巧。
　　有点内向，心理不太健康，矛盾又复杂，敏感又很重感情，嘴上不怎么松口，人家要她干点什么却是最好说动的，怕冷还不愿意承认，也才只有十几岁，但做事情果断又有魅力。
　　这是施灵希眼里的窦哗。
　　有自己的生活节奏，跟谁关系都很好，会出错，会给自己找很多感兴趣的事情做，有点小聪明还老被看出来，真诚可贵，情绪非常稳定，能承接所有人的不愉快。
　　这是施灵希眼里的喻漱尘。
　　那么，真正的施灵希是什么样子的？细腻，果决，平稳，这都是施灵希的底色。
　　还有季循。
　　大概，季循也是她的底色。
　　施灵希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那是划着火柴的臆想吗？
　　施灵希绝不该有私心。
　　可施灵希是有私心的。
　　所以她给了季循她认为最好的。
　　最好的，看，多么自负，她甚至只能给予她一个无法实现的，还是自认为最好的祈祷。
　　于是她许下这个愿望。
　　自由。
　　我诚挚的希望，你能得到你的自由，无论作为人类，作为人造人，只要是你作为季循的自由。
　　施灵希静静的看着那段火柴，它们一点一点的灭掉，留下黑色的灰烬，烧不掉的东西拍一拍就散了，然后世界就再次黑下来。
　　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故事的结尾施灵希并不喜欢。
　　第二天，人们发现女孩冻死在墙角。
　　施灵希又想，她或许不该许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