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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将何处游荡 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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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也不好说这条裂缝有没有尽头。
它硬生生的从一个细胞,长成了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深渊。
窦哗分不清呼吸的是风还是血液,跳动的是大地还是心脏,眼睛被吹的生疼,失重感来的猝不及防。
她膝盖下意识蜷缩起来,第一时间按下护目镜,她因此得以勉强睁开一点酸胀干燥的眼睛。
她在找什么?
泥石裂开的速度突然慢了些,轰鸣也不再震耳欲聋,窦哗后知后觉的感受出耳朵中好像飞进无数细小的碎石,这大概划破了她的耳膜,极大影响刚才她对周遭一切的感知。
看起来太过依赖听觉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离她最近的是应巧。
她能看见此刻应巧手臂上肌肉紧绷出来,似乎在苦苦支撑着什么重达万钧的东西。
不知道该说好运还是倒霉,剥去皮肤大地还拥有骨骼,而骨骼上终究还附着泥土,于是应巧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施展空间,她开始硬生生掰开大地的嘴,抵住她进食的牙床,为她们争取一点点向上的时间。
窦哗感受到自己身上一直撞击的冲击力停下了,应巧前面,离得不远处是喻漱尘,她坠的很深,正忙不迭的给每个人身上放盾泡,让她们稍微有一点悬起的浮力。
此刻她在最下面,看起来防护罩到她身上的时间相当不及时。
回到地面并不算难。
最先纵身跳上去的是施灵希,她身形利落的劈开几块往下落的碎石,然后几下回到岸上。
刚想转头拉人,结果她脚下那块土地正巧崩裂,紧随其后的,远处传来更大的嗡鸣,她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也随之加速崩塌。
窦哗下意识转头去看,应巧的头发被狂风吹的杂乱,糊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而她手臂已经塌下来,施灵希掉到一半又被季循接住,此刻人造人的头发已经变成很短的齐耳发,手上平时显眼的配饰之类也全部不见,特制的黑色材质各个分解成小块,四处飘着,打碎石头,贴到每个人身上,把一队人渐渐往上捞,再往中间靠。
窦哗能感觉到她们在往上飞,她顺手击碎不远处飘过来的碎石和杂物,施灵希回身截住岌岌可危,已经开始破损崩裂,解体的车子。
局面似乎终于开始控制住。
可世界之外总爱和人开玩笑。
就在施灵希和季循交替,一个接手捞起队员的工作,另一个着手升起车身的时候——
一个巨大的,燃着熊熊火焰的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飞度直直陨向这边。骤然间,天地变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窦哗,她试图改变火的方向,无果后又迅速尝试击破,然而在跃起的下一瞬,防护服连带着皮肤就差点一起被烤化,随即是尝试着布置防御的喻漱尘,没坚持两下也闪到一边。最后是一边吊着车子,另一只手腾出开始分解已经临近不远火球的季循。
窦哗曾无数次的惊叹人造人攻击力的强悍。
刚才还气势磅礴的火球在季循手底下逐渐开始像素点或马赛克一样散开。
大地就在这时候上升。
巨大如山峰一般的石头拔地而起。
大地在吃人。
不偏不倚的,两块巨石开始在她们中间拼合。
那感觉很怪异,就像地底下是它们的根,现在破土而出的就是它们的茎,它们需要缠在一起,吸收养分,以期待自己的成长。
养分是什么?大地需要进食什么?
施灵希捞起一左一右已经丧失反抗能力的应巧和喻漱尘,把两个人先往外抛去,然后立即转身又来拉稍微较远的窦哗和季循。
山峰合上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很重,也很轻。
窦哗听不到,因为她的耳膜已经被石子划伤,被错峰的空气填满,吹的什么也听不见。
她是现在离季循最近的一个。疲于应对天灾和人祸,尚且分身乏术的季循。
石头和石头以一种撼动天地的方向合上了,随即天上犹如太阳坠落的火球也在同一时刻熄火。
与此同时,大地完成了她的进食。
然后窦哗带着季循狠狠摔回了地上。
窦哗大声喘着粗气,先抬头看了一眼。季循还在发懵,没回过神来,手尚且紧张的绷直,青筋坑坑洼洼的突出来。
那也可能是电线?窦哗搞不清人造人的构造。
离得不远处,车子和三个人都完完整整,没有缺胳膊少腿,她们正费劲巴拉的往这边爬。
说是爬,因为地上已经过于乱七八糟,沟壑纵横。
窦哗看她们爬都觉得累得慌,甚至有想冲她们挥挥手,告诉她们歇着吧别来了的冲动。
然后再转转脸,季群已经凑到她跟前。
结果人造人眼一撇,鼻子就开始泛红,马上就要开始哭了一样。窦哗腾一下子弹起来,下意识往后退,结果扯到伤口又碰到石头,于是不得不用舌头抵住上颚,控制住表情,重新坐到地上。
“哇啊啊啊……”季循开始抽噎。
窦哗立刻冷声打断,伸手又扯到伤口缩回:“……不许哭。”
窦哗有点儿无语,掰过脸去不看她。
季循一抽一抽的,窦哗心下腹诽,刚才不该救的,就该让这人被关到石头里,然后让她自己一点一点掰开石缝石头缝出来,她怎么就忘了这人造人的战斗力有多强?还要自己费这个劲。
下定决心后,窦哗又死性不改的转头,和人造人对上视线,季循这时候已经十分听话的收起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转头换上一个还带着泪的笑脸。
她笑的很纯真,毫无杂质恶念。
“吓死我了,谢谢你哇小哗。”
好吧,窦哗想,起码这下她不用被关在石头里害怕的直哭了。
也挺好。
窦哗想说小事儿,不用谢。也想说行了管好你自己吧下次小心点。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强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季循的肩膀。
就算是没有她,季循也能自己脱困的。
她想。
这是关心则乱吗?
窦哗一瞬间对自己感到很无语,为什么脑子里会出现这种词?果然人不能长期高强度运动。
然后下一秒季循又开始碎碎念,一把抱住窦哗使劲蹭,还特别贴心的避开了伤口。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这么精准的识别出伤口。
“行了……起来歇会吧。”窦哗相当不习惯的僵着身体,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
“哇啊啊啊啊,不要!抱一会嘛!”季循开始耍无赖。
窦哗又开始后悔。
根本跟她沟通不了,简直就是一个泡在温室里的小孩。
窦哗甚至疑心她如果不是个人造人的话会是那种缠着施灵希给她买蛋糕的孩子,真不知道施灵希是怎么养的。
想谁谁来,这功能灵的很不是时候。
翻山越岭最先到达的是施灵希。
她方才露出一个头,刚从窦哗身上下来在一边半蹲着的季循就直接扑了上去,抱住施灵希脖子就开始委委屈屈的控诉。
施灵希看起来特别习以为常,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安抚式的拍拍她的背,想要把她从身上弄下来,弄到一半没有成功,只好颇为无奈的给季循擦了擦脸,随即露出脏污底下被划伤的口子。
人造人会留疤吗?
窦哗莫名其妙开始思考。
季循这种状态没能持续太久,车子也终于碾过一排排崎岖的石头,成功开到她们面前。
很明显这里并不是说话聊天的好地方,她们得转移一下阵地。
没开多久。
大家都需要休息,找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掉,噗噗嗤嗤的,像是太阳刮下来的碎屑。
这里正好有个小坡。
窦哗自己下了车,蹲坐在山坡底下。不远处是施灵希和季循。她们俩总是一道出现。
很显眼的两个人,此刻她们的影子比她们更显眼,浓厚又灵动。
季循和施灵希挨着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讲些什么,头凑的很近,呼吸好像都能纠缠在一起。
她们两个的名字注定会由命运之书写在同一行,紧紧挨着,她们的人生,回望过去,展望未来,注定会有彼此的名字,无可争议。
就像季循前面一定提到施灵希,施灵希后面必然接着季循。
那窦哗呢?
她发现,她连能和自己讨论稍微深刻话题的人都没有。
在层外界跑久了以后,从骨头缝到每一寸细胞都会开始阵痛。
窦哗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枚还没有孵化的茧。
脑袋似乎是身体的肿瘤,窦哗把它往臂弯里埋。
她试着微微打开一点肩膀,随即关节开始抽痛,好像神经都被腐蚀了一样止不住的颤抖。
她想给自己捏捏肩膀,捶一下会好一点。
指甲在刚刚途中断掉了一半,细纹从甲床中间裂开,就像一场久未愈合的地震,窦哗觉得下一秒它好像就要分开了一样。
她想调整到跪坐的姿势,结果一碰就疼的一激灵,她把裤腿卷起来。
青紫斑驳交错,甚至盖住原本的纹路。
人的膝盖上应该有骨头生长的纹路吗?
起码窦哗有。
骨头一遍遍裂开,再一遍遍拼合。
窦哗个子高,长得快,膝盖上有许多斑驳青白的裂纹,那是生长过快的痕迹,皮肤被过早发育的骨头撕裂,留下了这些缝隙。
不疼不痒,只是留下了这些永久的疤痕。
这是窦哗的生长痛。
一切都是生动的,鲜活的,而窦哗就是其中那一抹灰色。
死气沉沉,格格不入。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结束吧。
她对死并无向往,但她对生亦无留恋。
她只是想:结束吧。
她想要落地。
然后她面前投射下了刚才看到过的浓重影子。
“好点了吗?”
施灵希问,随即她并不见外的坐到她身边。
“谢谢你刚才把季循拉出来,要不她又要哭好久鼻子。”
窦哗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季循已经跟她哭过的事情。好在施灵希已经继续说下去。
“她还是个小孩,平时也不会说话,你们两个相处的好我还挺高兴的。”
窦哗想张嘴反驳,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该出声,片刻就丧失了回话的最好时机。
“然后关于那个我没来得及回答的答案。”
施灵希竟然又轻轻的说。
“理论上来说,不会有这辆列车,就算有,也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而情理上来说,我们需要拯救所有人。”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
“我什么都不会做。”
什么都不会做,置身事外,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你只是一个旁观者。
故事会以其本来的方式展开,结束。
备受敬仰的未来军上将会拯救所有人,而施灵希个人,她想要置身之外。
“置身事外,”她说:“我想,我没有资格和勇气能承担他们的生死。”
窦哗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片刻,她抿唇问出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施灵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窦哗说的是为什么她不需要考虑列车的事情。所以施灵希并未深思什么,只是轻笑。
施灵希摸摸她的头:
“因为你也是小孩儿啊。”
她说的理所当然。
“你才十八岁。”
施灵希好像在看她,视线像是余晖一样泼在她身上,滚烫的,又不至于灼烧什么。
“可能你不知道,”她语气很慢,窦哗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我也杀过人。”
“杀过亲近的,也杀过陌生的。”
窦哗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可施灵希没再说什么,好像她觉得讲到这里已经差不多够了。
“我很高兴我还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电车还是其他的问题。
施灵希知道。
一直都知道。
是啊,窦哗早该想到的,炙手可热的人类希望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情。队长会知道每个队友的生平,以便于更好的管理命令每一个人。
系统会教授如何才能最大程度的让一个队员跟着队长死心塌地忠肝义胆,都是表演出来的感情,完美而丑陋的感情。
那真的是表演和计谋吗?
窦哗一辈子都活的很累。
窦哗突然也很想哭,然后她又把脸埋回膝盖里。窦哗讨厌季循,嫉妒施灵希,不喜欢应巧,不待见喻漱尘。她觉得自己很恶心,暗地里想了千万遍的厌恶和恶意,转头对着每个人的脸竟然下意识的笑起来。
好恶心,非常恶心。
那种感觉很奇妙,胃酸会返到嗓子边,被咽喉压扁,唇舌无处安放,能感受到咯到肉组织的□□,眼眶里不存在眼泪,却好像要哭了一样难受。
她们是朝夕相处,刀尖舔血,交换后背的队友。
她完全确信,无论谁遇险,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以命相救,她也毫不怀疑彼此间托付生死都正确性。
可是她不甘心。
她也不愿意妥协,起码不愿意对自己妥协。
所以她救下季循,但是她仍然讨厌她,说到底,她讨厌一个人造人活的比自己还像个人。
非常非常的讨厌她,但是起码她不能死在这里。
窦哗自己也不明白自己。
窦哗的一辈子甚至理解不了自己。
其实她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
她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最讨厌那些样子,笑着的队友时光也好,温馨的漫长旅行也罢。但是为什么情不自禁哭出来,跟着笑起来了呢?
于是窦哗想:
再近一点点,再偷一点点,再交出一点点吧。
就一点点,一点点。
窦哗,窦哗,不要回头看了。
她从不回头看。
施灵希走的很轻,很贴心的把夕阳留给窦哗一个人。
施灵希。
可是她死了。
窦哗哭了很久,她印象里长大后再也没这样哭过,她唾骂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她都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样哭又矫情又不要脸。
有什么好哭的?
她是坏人,她要做坦坦荡荡,言行如一的坏人,坏人是不会为了背叛同伴,拿同伴的命去换前程而哭的。
她在哭给谁看,谁会去怜悯她?
她不能再哭了,她要咬紧打颤的牙关,抛弃一切软弱的部分,她要去明天了。
窦哗走进新通的地铁站台,跟着人潮向下钻去。
新通的地铁线,标语贴在脚下,黄底黑字,印刷出来格外显眼。
上面写着:请往前走,不要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