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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将何处游荡 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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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应该是个结尾,绝不应该是个开头。
而这偏偏就像窦哗最不想的那样,变成了另一个故事的序章。
生命就这么推着她往前走。
她死命扯着地面,把手指划破,碎石和她的肉滚到一起,咔哒咔哒的流进血管,封死她的器官,仍然没有用,她依然被推着往前走,在一切都没有来得及准备好之前,就这样粉墨登场。
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人出生发出第一声啼哭,有了真正的记忆,终于能感知到喜悦。
谁管它呢?窦哗的人生是从十五岁开始的。
窦哗居然才十五岁啊。
说来也巧,杀了个人的窦哗居然一跃成了香饽饽。一个势利眼的老师死了,他向往的势力压下了这件事。
不公。
但是窦哗觉得这样刚好。
她被调到了施灵希的队伍里。
那时候还不是队伍,是一个班,班里只有四个人,窦哗去了一共五个人。
她跟她们做了同学,一起训练,然后来到了世界之外。
其实窦哗对她们都不太了解。
她们从小就是被专门培养的,为世界之外而诞生的渡师。
窦哗不一样。
她就像是,一棵萌发的大树在枝条长得足够粗了以后,盘旋飞过来的一只鸟,她暂时的停留在枝条上,竟然就成了树的一部分。
其实她们也不太了解窦哗。
她们甚至不知道窦哗被当时被调进来的理由是什么。
她们都没杀过人。
抹杀生命与亲手杀死同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虽然窦哗并不认为那是自己的同类。
窦哗没告诉任何人,她不敢再次回看那具尸体,只是无意瞟到,窦哗方才失神的眼睛就下意识绕开,转头,想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再次逃避,逃避一只断腿的鸟,逃避必然会被责骂的交流,逃避一个死去的生命。
窦哗对焦了自己的指尖,她发颤的厉害。
窦哗没告诉她们,她创造过一具尸体。
不要窥探她的来处。
其实,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瞒着这件事,甚至会每次挑走这个话题,时间一长,除了什么也不懂,但是想不到主动提起的季循,她们居然也默契的不再问。
窦哗不明白。
如果自己不在乎,她该侃侃而谈,恶劣的攻击每个人的痛处,就像她时常的言语表现出来的那样。
她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吗?不要让自己再次承受异样的眼光吗?不希望任何一个人讨厌自己吗?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世界到世界之外。
三年时间突然变得很长,很清晰。
她能回忆起这三年很多很多东西,甚至记忆三年无数个瞬息。
窦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记性这样好。
施灵希并不是很严肃死板的队长,偶尔还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季循是一个思维很跳脱,难以理解的人造人,应巧比她大一点,两个人还算聊得来,喻漱尘有点蠢,灵机一动的时候经常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大多数时候,窦哗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只会在节奏的空拍补两句,不怎么插话。
求生是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老道的经验,摸索中学习,加上自己一点点的智慧。窦哗很聪明。
她知道哪一句话会真正的触动队友们的逆鳞,所以她从不会说出口。
就像孩子不被允许看有关大人亲吻激情之类的爱情片段一样微妙的默契。她的话语永远保持在队友的接受范围内,在谈话时根据每个人调整。
她没有勇气说出更加过分的话。
有时候,她会很恶劣的想:会不会她们真的要生气呢?会不会她们并不是那么善良的人?她们跟我一样卑鄙下流,并不美好,也并不幸福?
为什么她们这么幸运?
幸福的人总有更多承受的底气,就像一块深不见底的柔软棉花。
窦哗像一块海绵,里面包裹着浓稠的潮湿,晒不干,化不开。
是冰凉的,碰到幸福,反而要被蛰伤的。
痛苦的记忆是模糊的,日复一日,一眨眼就被偷走了,只有幸福的记忆才是厚重的。
而窦哗的人生就好像是偷来的。
悄悄地休息,悄悄地拥有自我,别叫人发现了。
她停歇在树上盘旋,可那不是她理所当然的归属,她只是偶然的,短暂的停留喘息。
她偷来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三年。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来一个下午,怎么说呢,那是很惊险的一个下午。
她们把车底部的储物格打开,推了一大张桌子出来,又拉了几个椅子,她们在那整理前几天的数据。
直到头晕眼花,感知不到自己手指的时候,窦哗停下,静静的趴倒在桌子上,把头发散下来,消除掉头皮的紧绷感,四下逡巡,打量起周围的队友。
应巧已经趴桌子上睡过去,大概整理完很久了,喻漱尘埋头苦干,压根没注意她的动作,或者说注意了,但是不想抬头,季循这时候体现出人造人的特质,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并不像她,施灵希和季循一向挨着,她垂着眼,看上去专心致志。
窦哗开始发呆,放空大脑和思绪,她想到过会的晚餐,想到明天的行程,想到以后或许会在此地开通的电车。
这时候不该出声,不该说话,保持沉默,维持明哲保身的态度,井水不犯河水,可窦哗偏偏不知为何想到,不知为何鬼迷心窍。
她问:“你们现在有空吗?”
声音很轻,好像并不想要回应一样。
她甚至没去看其他人的反应,也不在意是不是有人动作,好像她已经很习惯被忽略,也已对此毫无波澜。
“你们听过电车难题吗?”
窦哗问。
一辆失控电车即将五个人,而旁边有一个扳手,你可以控制轨道,让电车驶入侧轨,侧轨上有另一个人。
你是否应该让电车碾死一个人来救下五个人?
她听到远处风的声音,听到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听到衣服的响动。
她能闻到空气中和车上完全不同的,属于天地的味道,更加凌冽,更加杂乱,更加让人感到自己在呼吸。
出乎意料的,她的问题被回答。她甚至不知道她们是如何听到的。
空气先送来应巧的声音,她估计刚刚睡醒,还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斟酌犹豫的开口:
“必须选一个吗?”
她问,说完蓦的沉寂几秒,像是在唤醒还没接上发条的大脑,然后她语气突然高昂起来:
“两个都不选!我们会拯救所有人的吧。”
“对!”她似乎越说越有底气,声音也大起来,桌子和椅子乒铃乓啷跟着一起响:
“我们能救下所有人的!”
然后喻漱尘也开口,伴随着笔被一下下按动,弹簧不停跳动的脆响。
“我大概会拉,”弹簧的声音停下,她继续说:
“拯救五个人。”
然后她也打了一下哏,才慢悠悠吐出剩下几个字:
“我希望,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季循这时候又恢复往常一般抑扬顿挫,一句话跑好几个弯的调调,她很大声的喊:
“我跟小希选一样的!”又补充一句:“她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毫不意外的答案,就像在小朋友的卷子上看到一加一等于二,最后的确是二一样。
窦哗的脸埋在胳膊里,衣褶和额头产生强大的压力,挤压到薄薄一层,挤压到皮下头盖骨的位置,人类死刑时被子弹穿过的位置。
下一个是施灵希,窦哗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她眼睛并没有被盖住,只是悄悄的注视自己的鞋尖。
嗯,前面已经说过,这是一个惊险的下午。而要用惊险来形容的,当然不只一次谈话。
“都套上救生服!!”施灵希的声音这样响起。
大地的开合只在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