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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真假 是照看,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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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摄政王。”史清如依礼谢拜。
多尔衮微微抬手,示意她退下。
史清如转身朝外走,背脊挺得很直。而身后似有一道目光,自她转身离开那刻起就没移开过,她却只当不知。
她双目失焦,步履不停,一直向前。
出了大殿,日头正当空,白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她却打了个寒噤。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抬头张望,却不知自己这条路通向何处,于是在阶上站了片刻,等那阵寒栗平复下去,才缓缓迈步往下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
史清如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继续加快步伐。
那脚步声追近,身后传来纳兰景姝的声音。
“我送你回去。”
史清如脚步未停:“不必。”
身后声音沉默了一瞬,又道:“王叔吩咐,这几日由我照看你。”
史清如这才冷冷开口:“照看?”她唇角抽动了一下,“是照看,还是监视?”
身后那人没有回答。
宫墙夹着风,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得猎猎作响。
史清如走得更快了些,像只要再快一点,便能把方才殿上的一切都甩在后面。可风里那点熟悉的气息始终还在,连同腰间那截剑穗轻轻晃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也一并跟了上来。
她喉间一涩,手指捏紧。
一路再无话,廊中只闻两人脚步声。
回到暂居的小院,史清如推门而入,反手就将门带上。风声和脚步声被一道隔在外。
她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许久,听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许久,又走远,才往里屋走。
进了屋,案上茶盏还是早上出去时的样子,窗边那张椅子也没动过,仿佛这一日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到桌边,解下剑搁在桌上,目光掠过剑柄,那处空空荡荡,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磨痕。
她垂下眼,半晌,才慢慢坐下。
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回到桌边,将那柄剑重新拿起,缓缓抚着剑鞘上的梅纹。
外面有人敲门。她没应。
又敲了几下。她还是没出声。
静了半刻,门被轻轻推开一线。
只见纳兰景姝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一件赭红色的常服袍,金扣腰带束得爽利,仍挂着那截剑穗。她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看着史清如,却没有进来,只先把食盒放在门槛内侧。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史清如没去看她。
纳兰景姝站了一会儿,又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你总得吃饭。”
史清如淡淡道:“放那儿罢。”
纳兰景姝却没走,一直站在门口。
史清如这才抬起头。
只见纳兰景姝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影子却被日光拉长了一截,落在地上,竟显得有些单薄。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我能进来么?”
史清如依旧没说话,只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怒意,只有极冷的平静。
“你不是已经进来了么。”半晌后她道。
纳兰景姝这才跨过门槛,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说话。
食盒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块精致的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又静下去。
史清如看着那截空着的剑柄,忽然开口:
“我究竟该叫你什么?蓝景姝?还是——纳兰格格?”
纳兰景姝的手在身侧轻轻捏了一下。
“纳兰景姝。景姝是我娘起的名字。”
史清如听了,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像剑锋掠过冰面。
“原来格格还记得‘景姝’这两个字。我方才在殿上听见时,还当自己认错了人。”
纳兰景姝垂眸不语。
史清如不等她开口,继续问道:“为什么说姓‘蓝’?”
“是谐音。我娘也姓‘蓝’。”
“辽东商人之女呢?”
“……不全是。”
“回北边寻亲?”
“我确实是要回北京。”
史清如沉默着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桩与自己全无干系的旧事。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纳兰景姝沉默了许久,低声道:
“第一次在道旁看见你时,便八九不离十了。”
史清如的手在桌下骤然捏紧,笑了,只是那笑比不笑更冷。
“第一次?”
她重复了一遍才将这三个字咽下去。
“所以从扬州道上的那一箭开始,从你让我进那破庙烤火开始,你就一直知道我是谁。”
纳兰景姝没有回答,但史清如从她的沉默中读到了答案。
“格格倒真沉得住气。”
“我若那时便点破,你不会信我,也不会同我走。”
“所以你就骗?”
“……是。”
史清如冷笑一声,眼眸像结冰的河,可那层冰底下似乎还有什么,流得很急。
“你一路跟着我,到底是奉命,还是消遣?”
“起初是奉命。”纳兰景姝抬头看她,过了片刻才继续,“后来不是。”
屋内静了一瞬。
史清如抬眸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她呼吸重了一息,又很快压下去。
“什么叫‘后来不是’?”她问。
纳兰景姝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停了一会,又收回来。
“后来我护你,陪你,替你过关。……不只是因为差事。”
“不只是差事?”
史清如觉得这话荒谬极了,轻声重复一遍,那“只是”二字说得很重,又冷笑一声。
“格格放着北京不回,专程南下陪我走那一遭。不只是差事,那还能是什么?”
纳兰景姝坐得很直,神色还是殿上那副稳稳当当的模样,可搁在桌下的手,却一点点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像是非得借着这一点疼,才能把话说出口。
“是我自己要跟你走下去的。”
史清如眼睫微颤,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叹气。
过了许久,她转回头,声音比方才更沉。
“你自己要?你若不是奉命,何必在道上放那一箭?”
“你若不早知我是谁,何必一路说那些恰到好处的话?”
“你若真是‘自己要’,又何必在我跟前装成另外一个人?”
纳兰景姝被问得哑口无言,史清如却不让她躲。
“你骗我的,究竟还有哪些?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顺路是假的,这些我如今都知道。”
她一字一句越说越快。
“那你同我说过的那些话呢?”
喉咙忽然有些涩,像堵着什么,她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才继续。
“你说人先得活着。你说锅里有米,夜里无兵,孩子能睡,才算太平。”
“你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说周砚生那封信,至少没烂在路上……”
每说一句,她声音便低一分。到最后一句时,几乎颤得听不见。
“你说的这些……到底哪句是真的?”
纳兰景姝坐在那里,眼底起了一丝波澜,面上仍一动未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沉。她想说“都是真的”,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却觉得太轻,轻得像一粒尘埃,落不到那人心里——
她只有沉默。
窗外的风都像是停了。
“这些都是真的。”最终,她还是开口。
“我骗你的,只有我是谁。不是我一路上同你说过的那些话。”
史清如看着纳兰景姝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有不安,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分辨不清,此刻也不想分清。
她冷笑道:“可说那些话的人,不正是你么?你既连自己是谁都能藏着,我又凭什么信你那些话,不是另一层更高明的骗?”
纳兰景姝听完,耳朵像被刀刺了,忽然什么都听不见,她呼吸微滞,手上力道又重几分。
一阵痛意透过掌心传来,反倒让她清醒了些。
但她也知道,是自己先骗了对方一片信任,没资格说自己疼。
“我若存心害你,你根本走不到北京。”
“所以我还该谢谢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纳兰景姝停了许久,才道:“我是说,路上有许多时候,你原不必走到今日。”
史清如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先前还荒谬,冷笑一声,半晌没说出话。目光又落到她腰间,声音更冷:
“若一切都是假的,你还挂着它做什么?”
纳兰景姝低下头,也看见了那截剑穗。
那穗子一路都在她腰间。今早换衣时,她甚至特意没有摘下。至于为何不摘,她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它是史清如送的,便不想再当寻常物件看待。
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因为我收下了,便没想当它是假的。”
史清如的呼吸停了一拍,迅速移开目光,心底那点涩意险些漫了上来,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你当它是真的,可你挂着它站在多尔衮身边,叫我看见的那一刻,又算什么?”
这一句很轻,却比前面每一句都更让纳兰景姝心头更刺,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很多,可此刻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太像替自己开脱。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屋里静了很久。
史清如冷着脸,目光落在桌上那柄剑上,眼中有一点淡淡的红。
半晌,她忽然道:“好。该问的我都问过了。你说完了,我这就回南京。”
说完,她伸手去拿剑。
纳兰景姝立刻上前一步:“你走不了。”
史清如回头,眼神锐得像刚磨过的剑刃。
“格格这是要把我囚在北京?”
纳兰景姝道:“不是我想囚你,是你现在根本出不了城。”
“你昨日递的书,王叔既说要思量,你便不能擅去。你一路北来,身份已经入了京中案册。你今日一出城,立时就会有人知道。”她顿了顿,“江南北使团已自南京启程,你到时可随着回去。”
史清如听完,手停在剑上,语气带着刺:“格格倒是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纳兰景姝道:“我只是告诉你,北京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所以我如今是来使,还是囚徒?”
“都不是。”纳兰景姝答道,“你是留京候答的使者。”
史清如冷道:“格格说得冠冕唐皇。你一路南下,不就是为了探我大明虚实?如今我信也递了,你差事也做完了,却非留我在此作甚?”
纳兰景姝沉默半晌,又道:“信已递到,你总得等个回话。你若此时回去,路上风险太大。我既受命照看你,你若出了事,我——”
她还没说完,史清如冷笑一声接道:“你怕在多尔衮那里担不起。”
纳兰景姝嘴唇张了张,却没说话。
她看着史清如,沉默片刻才道:“至少……你该先在北京多看看。”
“看什么?”
史清如抬眼,声音又沉下来。
“看你们如何安民照旧?”
“看我大明臣子如何一日日改口,在你们满人脚下俯首称臣?”
“还是看我什么时候认命,然后有朝一日,心甘情愿站到你们那边去?”
纳兰景姝像是被戳中什么,呼吸瞬间停了。她垂下眼,看着腰间轻轻晃动的剑穗。
“我只是……不想你永远只站在我对面。”她轻声道。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一深一浅两道呼吸,交叠在一起。
史清如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纳兰景姝。那人只低着头,静静看着那截剑穗。也不知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一直看。
她忽然想起北行路上的那些日子。
破驿里的火光,旧仓作战时背后相抵的那一瞬,上药时那人肩上的旧伤,还有她吹箫时,那双替她顺过衣带的手……
记忆里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竟有些分不清了。
可她又想起一路上老百姓听“北地”和“满人”色变,那些汉臣在昔日大明的朝堂上唯唯诺诺,还有他们后脑那根扎眼的“金钱鼠尾”。
蓝景姝和纳兰景姝,她忽然又分清了。
她挺直背,冷笑一声:“那你便试试。”
“清如,你——”
“从今往后,别再这样叫我!”
史清如厉声喝断她。
“你若还念路上那点情分,就别再叫我‘清如’,也别再拿从前那些话来哄我!”
纳兰景姝立在那里,像是被她这几句话生生钉住了。
史清如却已抱着剑,转身往里走了。走到帘边时,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东西拿走。粥留下。”
纳兰景姝站了半晌没动。
外面天色渐阴,风渐渐大了,吹得院中树影摇晃。
她垂下眼,看见桌上那碗已经快凉的粥,过了很久,才低低道:
“明日我再来看你。”
里间隔着一道帘子,没有回应。
纳兰景姝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想回头,可到底没有。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又静了下来。只剩桌上那碗粥,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