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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朝堂 只见多尔衮 ...

  •   次日一早,馆中便有人来请。

      史清如昨夜没有睡实,天未亮时便已醒过一回。此时院内脚步一响,她便起身整衣,将信贴身收好,剑挂在腰上。

      摸到剑柄时,手指微微一顿。剑还在,穗却少了一截。

      她忽然想起那日分别时那策马向北的绛红色背影——

      北地风寒,也不知那人一路可还平安?

      她垂眸,将手收回袖中,不再去想。

      昨日的那名管事站在门口,拱手道:“史姑娘,时辰到了。”

      “有劳。”

      北京城的日光来得比江南早,天边刚泛出一线光亮,已经有挑水推车的、赶驴驮炭的在街巷里走着了。

      那管事一路引她向前,穿过几重院门,又过几道长廊,到了议政处外围。

      此处已听不见街市的喧闹,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笃笃作响。沿途皆有值守护卫军,衣甲肃整,腰刀雪亮,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移开。

      那管事在一道阶下停住,回身低声道:“姑娘在此稍候。里面传了,便请你入见。”

      史清如点了点头。

      阶下还站着几个人,有满有汉。满人衣着鲜明,昂首而立,汉人袍服整齐,却畏畏缩缩。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着,谁也不跟谁说话。

      史清如站定,目光从那陌生的人脸上掠过,只把背脊挺得更直。

      殿门关着,传出一阵说话声,似有男有女,但模模糊糊。

      史清如听出是满语,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和语调极为熟悉,像是在交代什么事,不急不慢,带着几分利落。

      她心念微动,手垂在身侧悄悄缩紧,又慢慢放开。

      京中通满语之人不在少数,声音相似,也无甚稀奇,何况隔着一道门,哪里听得准?

      她只当自己还没从北行之路缓过来,心神过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门开了,走出一个内侍,朝她道:“史姑娘,摄政王召见。”

      史清如收敛神思,迈上台阶。

      殿内很暗,也很静。

      不似南京那等文臣云集,礼法森严的朝会气象,也不是闯军入京时仓惶粗陋的草台班子。一切都很新,却已秩序井然。

      两侧列着人,满臣居中,汉臣在两旁,满多汉少,武臣立前,文臣靠后。侍立之人进退有节,连衣袍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轻。

      史清如不敢抬眼乱看,先依礼行拜。

      “大明国史清如,奉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史可法之命,呈信摄政王。”

      声音清亮有力,在这大殿里并不单薄,可没人回应。

      她等了片刻,才微微抬起眼。

      居中高座上之人,自然便是多尔衮。

      此人乃清太祖努尔哈赤之子,其兄皇太极死后,他辅佐年幼的顺治帝福临入关,以摄政王身份总揽朝纲。

      史清如来时一路便已在心里想过许多遍此人的模样。或许带着权臣的阴鸷,或许有草原武人的粗莽,可真看见时,却并不是。

      多尔衮身形魁梧,面庞方正,浓髯如墨,遮盖半脸。坐姿得端严,眉目间还有几分沉静。身披一袭藏青袍服,上绣四爪蟒纹补子。面前案上摊着舆图,几封文书。

      他轻飘飘抬起眼皮看了史清如一眼。

      史清如被看得心中一悸,目光只敢在他脸上停片刻,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移了移,却钉住了。

      只见多尔衮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型高挑,姿态雍容,身穿满洲贵女吉服袍。鸦青袍边绣着金线,颈挂珊瑚红朝珠,头戴红缨坤秋帽,长辫垂在颈后,披毛帽沿压额发,衬得脸廓更显清俊。

      史清如心里忽然轻轻一空。

      她往上看去,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像。
      太像了。
      像到她一时不敢认。

      除开那身满人打扮,那眉眼,那线条,分明就是蓝景姝——

      可又不是她一路上认识的那个蓝景姝。

      路上的蓝景姝,笑时锋利,坐在火边时懒散,提弓时英气逼人,谈笑风生,笑靥如花。可眼前这女子,站在多尔衮身侧,神色沉静,目光不多落在旁人身上,整个人像一柄已经入了鞘的刀,全不见锋芒。

      那女子似乎也在看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

      史清如猛眨了下眼,甚至在那一瞬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许是长得像罢。

      可下一刻,她看见那女子腰间垂着一截剑穗。

      穗子已经褪了色,边角起了毛,与这一身簇新的袍服放在一处,显得不大相称,却正是她亲手从自己剑上解下的那截。

      史清如手指在袖中攥紧,心跳不自觉加快,呼吸却收得极轻。

      “起来罢。”

      就在这时,多尔衮开口了。

      他并不看史清如,只偏头朝身侧道:“纳兰景姝,昨日你说这一路所见,不止一封书里那几句。今日且听听,她自己怎么说。”

      史清如耳畔嗡的一声长鸣,连呼吸都滞住了。

      殿上其他人的脸都成了模糊的光影,唯有那人的脸庞还刺眼的清晰。

      景姝。蓝景姝。纳兰景姝。

      她心里那点尚未成形的侥幸,轰然倒塌,整个人像坠入冬日刺骨的冰湖。

      “你就是史可法的女儿?”

      多尔衮带着威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将她从片刻的抽离中扯回。

      她敛住心神,低下头去:“是。”

      “信带来了?”

      “带来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由内侍接过,转呈到多尔衮案前。

      多尔衮目光淡淡扫过外封,又看了看殿中诸人,指尖略略一转,递给身边一名内臣。

      “念给诸位听听。”

      内臣接过信展开,清了清嗓子:

      “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史可法,谨奉书于大清国摄政王殿下——”

      史清如站在那里,听着父亲写下,由她一路护送的密信从另一个人嘴里念出来,一字一句,竟像被放在秤上称。

      “……贵朝驱除逆乱,实有大造于中国……”

      听见“大造于中国”五个字时,她手指捏得发白。这是明明是父亲写下的,可如今听来,却像在替这满清说好话。

      “……乞贵朝之师,共讨逆闯,复我山河……”

      念到“乞”字时,殿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史清如没有去看是谁,只当没听见,强迫自己把背撑直。

      “……事成之日,当以财帛相谢,两国永为兄弟之邦……”

      时多尔衮身边参政,瓜尔佳·刚林,嗤笑一声:“兄弟之邦?江南倒是会算账。”

      那内臣念毕,退到一旁,殿内短暂静了一瞬。

      多尔衮听完,“嗯”了一声,闭着眼捋了捋胡须,没再说话。

      范文程抬头看了多尔衮一眼,躬身上前一步。

      此人是早年即投奔努尔哈赤的汉臣,深通韬略,这些年来为清廷出谋划策。

      他说话时带着点官场的圆滑:

      “南中有此书来,倒也见得史公仍以生民为念。”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天下今日之势,已非各守一隅,自言正统的时候。若真为百姓计,便当先看何者可安天下。”

      洪承畴随后上前一步。

      此人原为大明兵部尚书,崇祯年间督师蓟辽,松锦之战兵败被俘后降清,成为清廷招抚汉人的重臣。

      他微微躬身,转向史清如:

      “史姑娘,老夫也曾是大明之臣。松锦一战,九死一生,才明白一个道理——”

      他停了停,目光更温和,像一个长辈在劝导晚辈。

      “天下不是靠名分守住的。史公若真以生民为念,便该劝南中诸公看清大势。江南那点家底,经不起再打了。”

      史清如面不改色,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印子又掐得深了几分。

      她感觉不到疼,冷冷望着洪承畴道:“洪大人,松锦之战后,家父曾在大帐中为你设过灵位。”

      洪承畴脸上那点斯文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他说:‘洪公殉国,是大明之痛。’”

      此话一出,大殿内立时安静。

      洪承畴站在原地,垂在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却像盖着张面具。他没敢再说,只是慢慢退后一步,低下头去。

      史清如岿然不动,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侧过头,正对上纳兰景姝的眼睛。

      那人站在多尔衮身侧,始终没有出声。此刻见她看过来,嘴唇微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史清如忽然觉得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立刻移开目光。

      刚林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南中来书,口口声声借兵剿闯,倒像这天下是他们说了算的。”他冷笑一声,“既是求和,又何必还拿旧朝架子说话?”

      史清如看向他,声音仍是平静:“大明来书,为的是试问贵国之意,而非俯首请命。”

      “试问?”刚林笑了,“姑娘进京这一路,难道没看见如今是谁在收拾旧河山?”

      多尔衮麾下将领,瓜尔佳·图赖接过话头,声音粗放,语气直率:

      “兵锋所至,山海已定。江南若聪明,便该早早开门。拖下去,吃亏的不是我们。”

      史清如不卑不亢道:“我一路所见,只知锅里有无米粮,门后有无哭声。至于兵锋所至何处,河山如何收拾,后世自会有论。”

      刚林眉头一压,图赖眼里则更添一层冷意,二人都觉得她到这一步仍肯守口,也是顽固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纳兰景姝开口。

      声音仍是原来的声音,只是此刻更静,更沉,全无半分北行路上谈笑时的轻佻:

      “史姑娘既是史公之女,自然不会只为一句虚辞北来。她既肯来,至少说明,江南未必全然不知北方局势已变。”

      图赖斜睨她一眼,慢悠悠道:“格格一路走南闯北久了,对江南人的心思,看得挺细。”

      殿里一下更静了。

      其中几个满洲亲贵听完,嘴角微微一翘。

      纳兰景姝神色不动,只淡淡道:“臣女只替大局说话。”

      图赖哼了一声,没再接。

      待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多尔衮才从内臣手中接过那封信,瞥了一眼,又随手放在案上,慢慢开口:

      “史公有心,本王知道了。”

      一句之后,大殿又陷入安静。

      史清如抬眼看多尔衮。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目,看了一眼案上铺开的舆图,手指缓缓落上去,一路往下,在某处轻轻按了一下。

      史清如心头莫名一紧,唇色微白。

      多尔衮继续道:“史姑娘远来辛苦。信的事,容本王思量些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史清如,又看了看身旁的纳兰景姝。

      “景姝。”

      “臣女在。”纳兰景姝低头应了一声。

      “你与史姑娘一路相识,言语也方便些。这几日,便由你照看她。”

      “是。”

      史清如不去看一旁,只看着多尔衮,依礼谢拜:“谢摄政王。”

      多尔衮微微抬手,示意她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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