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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闭门 “格格对这 ...

  •   史清如房间的门,连着几天都是关着的。

      即使开,也只开一线。馆中送来的炭火、茶水、饭食也都只搁在门外。待脚步声远了,才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将东西取进去。

      馆中小吏只当江南史阁部的女儿不爱见人,也不喜听人说话,因而路过门前时脚步也总是放得很轻。

      史清如每日一早就起身,净面束发,整理衣襟,随后便在桌前端坐,像下一刻就会有人召见她。

      只是日影从东边坐到西边,也不见人来宣。

      这日傍晚,门外传来脚步声。

      史清如隔着门板也能听出那是谁,却只看着桌上茶盏,连眼也没抬。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有人叩门。

      片刻后,纳兰景姝的声音响起:“我送了些吃的来,我让他们另做的,不是馆中的大锅饭。”

      史清如仍没应。

      门外默了许久,只听食盒轻轻落在门边,又过了一会,那声音道:“我不进门,你放心。”

      脚步声远了。

      又过了片刻,院门响了一下。应是真走了。

      史清如又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边放着个食盒,一旁还有一壶热茶。

      她将东西提起来,沉甸甸的。掀开一看,里面摆着两样小菜,一碗热汤,一碟清蒸鱼肉。都不是北地常见的大荤厚味,倒是她肯动筷的口味。

      她看着那碗汤,忽然发觉,这人一路上原来连这些东西都记着。

      念头才起,她便立时压了下去。

      可当回过神来时,那碗汤早已喝了大半,点心也吃了两块,鱼肉更是一点没剩。

      她低头一看,自己都怔了怔,赶忙将那碗筷和食盒推远了些。

      第二日,食盒里换了菜式。

      汤是鱼汤,小菜里多了一碟醉蟹,江南做法。

      史清如尝了一口,酒味不重,还有一丝淡淡的回甜。

      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忽然想起北行前一晚,母亲在病中还强撑着给她备过一桌江南菜。

      那夜桌上,也有这一味。

      她垂着眼,思绪千千,坐了许久,终究将那鱼汤和醉蟹都吃尽了。

      第三日,食盒里多了卷纸。

      史清如将纸展开,原来是邸报抄件。字迹清秀端正,略带锋芒,像是有人专门誊的。

      里面记着这几日京中的事:

      「摄政王令旨:国家初定,抚绥为先。」

      「各衙门官员俱照原额理事,印信文书照常运行,务使政令通达。」

      「京城内外市肆照常开张,军民人等各安旧居,毋得惊扰迁移。」

      「崇祯皇帝发丧事宜已有司筹办,务从原制。」

      看到最后一条,她手指微微收紧,纸角被捏出几道浅痕。

      她把邸报合上,没有再看。

      这日傍晚,外面又有脚步声。

      脚步又急又重,一听便知不是纳兰景姝的。

      那脚步到门口便停了下来。

      “史姑娘。”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是客气。

      史清如抬起头,没应声。

      “在下奉洪承畴大人之命,来问史姑娘安。史姑娘一路北来辛苦,朝中与江南本也非绝无回旋余地。若有意,早写一封家书,也好叫江南那边知道,京中并非不能讲理。”

      史清如悄悄走到门边,仍没回答。

      那男人又道:“姑娘若不便下笔,在下也可代拟个——”

      话未说完,另一道声音从院门那边切了进来,冷得像刀。

      “史姑娘奉书北来,未得摄政王明示之前,谁也不许先替她安排话头。”

      是纳兰景姝的声音。

      那男人静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格格……卑职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我今日不过问。”纳兰景姝的声音带着压迫感,“但把你今日说的话带给洪承畴。下次再来,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

      脚步声匆匆去了。

      史清如站在门后,听见纳兰景姝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食盒被轻轻放在门槛边。

      “今日朝中议事散得晚,来迟了。”纳兰景姝道,声音比方才和那男人讲话柔了许多。

      史清如没有应。

      纳兰景姝也不等她应,站了片刻便走了。

      这回史清如开门开得比前几日快里些。

      只见食盒内多了一卷邸报,比昨日的厚。

      她把食盒拿进屋,先看邸报。

      里面除了京中安民的条目,还多了一条:「兵马向河北调动」。

      说是换防。

      她盯着“换防”二字,看了很久。

      这天夜里,摄政王府议事处的灯火亮到很晚。

      多尔衮端坐殿中,案上铺着舆图,不仅画着北京附近地形,还有往南的州县、河道、关隘。

      范文程立在一旁,手里拿着新送来的南线塘报,边看边低声说着什么。刚林则立另一侧,粗眉皱着,像看哪一处都不顺眼。

      纳兰景姝进殿,依礼躬身。

      多尔衮头也未抬,只问:“那个史家的女儿,今日还是不肯出门?”

      “是。”

      “她倒沉得住气。”刚林在旁边冷冷道,又瞥了眼纳兰景姝,“格格一路回京,对这史可法的女儿,倒是很费心思。”

      纳兰景姝面不改色,只道:“史可法是南京内阁重臣,史清如既是史可法之女,便非寻常来使。她若沉不住气,反倒不值得费心。”

      刚林轻轻哂了一声,未再说话。

      多尔衮这才抬头看她:“你一路同行,觉得她如何?”

      纳兰景姝略停了一瞬,道:“忠臣之后。有骨气,也有心。”

      “只有这些?”

      “只是太干净了。”她顿了顿,“她以为天下之事,非黑即白。”

      多尔衮像对这答案并不意外:“你觉得,她有可能为我们所用么?”

      纳兰景姝道:“未必。但她值得争取。”

      范文程在旁听着,此时接话:“缓一缓也好,未必不是收人心的法子。”

      刚林冷笑:“收谁的心?史可法的心?还是江南那些士大夫的心?格格与汉人待得久了,倒比旁人更懂他们。”

      纳兰景姝抬眼看过去,神色依旧平平:“臣女是以大局为重。”

      多尔衮没有理会两人这点针锋,只道:“那便让她在北京多看看。”

      他顿了顿,捋捋胡须:“景姝,你带她看。让她自己看这天下,到底该由谁来收拾。”

      纳兰景姝低头应道:“是。”

      话音方落,外面送进一封急报。

      范文程接过看了几眼,眉心微动,递给多尔衮。

      多尔衮扫过之后,淡淡道:“京中人心才稳几分,底下的人便急着动头发?”

      刚林道:“城既定,法便该立。头发衣冠若还各守各的,成何体统?”

      范文程道:“法度迟早要立,只是如今京中人心方定,骤然动发动冠,未必得宜。”

      刚林看他一眼:“范先生如今替汉人算得仔细,你自己不也一早便易了我大清衣冠发式?”

      范文程尴尬一笑,不接这话。

      多尔衮将那封急报搁在一旁,目光转向纳兰景姝:“景姝,你怎么看?”

      纳兰景姝应声抬起头。

      她自幼在辽东旗营长大,也看惯了满洲男子的头发与衣式。

      满人剃头是为狩猎方便,可汉人不在马背上长大,对此难以接受,也能理解。

      虽然这些年接触过不少汉人,也知他们对衣冠发饰讲究颇多,但她此时,更多仍是从大清的朝局上想。

      她早年随太宗皇太极办事,常听他说“治国之要,莫先安民”,也与她心头所想不谋而合。

      让汉人从旧制最达“安民”之效,愿剃的剃,愿留的留。

      但如今,新王立新规,也再正常不过——

      毕竟太宗已去,实际掌权的是多尔衮。

      只是北京初定,人心刚复。衙门可以换匾,文告可以重写,衣冠发式却是日日照面,一旦动了,刚聚拢的人心便又要散了。

      若是北京再乱,先遭殃的也是城中百姓。

      她思索片刻,而后道:“臣女以为,京中方定,百业才起。若此时先动人最在意的外相,恐伤安民收心之效。”

      安民。收心。

      多尔衮听完,看了她一眼,心里暗哼一声。

      不愧是他哥哥皇太极旧年里看重的人,连话也说得一模一样。

      皇太极喜欢这种口气,可他却觉得温吞拖沓。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路数虽慢,却并非全无道理。

      头发衣冠,看似事小,实则最验人心。

      奏表文贴能写得恭谨,可是不是真心臣服新朝,有时就体现在这一束发,一顶冠上。

      只是眼下北京才入掌心,江南未定,先为几撮头发弄的满城闭门,反倒对大清不利。

      他要的,也不是一时痛快。待时机成熟,再叫人照新规矩来,也不迟。

      多尔衮沉吟良久,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道:“此事再议。”

      这话一落,殿中便再无人多说。

      纳兰景姝了退出去。

      此时月亮已爬上屋脊,风比刚才更凉。

      她走过长廊,忽然偏头咳了一声,又很快压住。

      这几日连着在馆中、议事处和几处衙门间奔波,倒先沾上了风寒。原本还撑得住,到了夜里,喉间却总像堵着一点什么,咳都得压着,生怕在朝前失了稳。

      第四日,纳兰景姝照旧去了同会馆。

      史清如今日仍未出门。

      她午后翻过那份邸报,有与前几日的比对了一番,心里愈发不安。

      清廷嘴上仍是一副“照旧安民”的模样,底下兵马、粮草却已经一层层往河北调去。

      她越看,越知自己不能一直被困于这斗室内,可让她就这么开门,去见那骗人的满洲格格,她又做不到。

      正想着,门外传来食盒落地的轻响。

      她没理。

      过了一会儿,听院里青鬃马低低嘶了一声。

      史清如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这几日她心绪乱,虽也叫馆中人给马喂了草水,到底不曾自己去看几回。

      于是她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线。

      此时夕阳已斜,院中光淡了下来,纳兰景姝正站在青鬃马旁。

      她今日穿着身紫色常服袍,袖口卷起一小节,手上骨节分明,抓着把新草,添进槽里。

      青鬃马显然还认得她,低低打了个响鼻,朝她手边拱了拱。

      纳兰景姝伸手拍了拍马颈,轻轻笑了一声,这几日总收着的脸一下就变得鲜活起来。

      “怎么?你还肯认我?”

      她顺势靠在马厩旁,从怀中摸出一块麦饼,掰碎了摊在掌心,递到马嘴边。

      “你倒有良心,不像有些人。”

      马儿舌头一卷,将她手心也舔了舔。

      她皱着鼻子“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明媚,指尖戳了戳马鼻子。

      “得寸进尺,跟你家主人一个样。”

      史清如窗看着,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眼前低头逗马的人,和那个在火边转着铜壶,在马上笑着打趣的人,竟又有了几分相似。

      可只是一瞬的相似,下一刻,她手却顿住,笑容也凉在了嘴角。半晌,才接着抚摸马鬃,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人,脾气大归大……可别学她,什么事都自己闷着。”

      青鬃马嚼完麦饼,又甩了甩脑袋。

      “行了,能喂你的也就这些了。”

      说罢,纳兰景姝拍拍手上碎屑,神色也暗淡下来,抬头往窗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来,转身走了。

      史清如等她走远了,才开门把食盒提进来。

      今天是羊肉汤,炖得烂,没有膻味,汤里还有枸杞和红枣。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汤喝完,她照例去找邸报。

      只是今天还多了一份南来塘报摘要,她一条一条地看:

      「南京首辅马士英与兵部尚书史可法争权。马士英挟拥立福王之功,引阉党,排东林。史可法避居扬州督师。」

      「南京以淮扬为屏蔽,设江北四镇。然四镇各怀异心,督师史可法居中调度,不能制也。」

      「南京欲行“联清平寇”之策,遣左懋第、陈洪范等人北上。使团已发,已抵山东。」

      ……

      原来她离开这些日子,江南也不太平,父亲在朝中的处境甚至比往日还艰难。

      史清如看了很久,才将塘报合上,压在桌角,剩下的菜迟迟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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