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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闻箫 那你说,什 ...

  •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秦嫂便起来,将院门挪开一道缝,低声道:

      “趁天还没全亮,去柳桥那头,路上人少。”

      史清如点了点头,那只布包她已收拾妥帖,放在里层。她昨夜睡得极浅,几次夜里醒来,都能听见风刮窗纸的声音。

      她不愿多留,只怕村里人见她们与周家有牵扯,反倒又添麻烦。

      一出门,见蓝景姝正在喂马,仍是那副悠闲的模样。可史清如看她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那句“那便日后再说”。

      她不愿往深处想,索性移开了眼。

      柳桥不远,转过村东头一株柳树便到了。

      周家旧屋的门板斜着,像是前些日子被人推开,又勉强挂了回去。屋里黑洞洞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史清如将那只小布包轻轻放在门槛内侧。

      蓝景姝站在一旁,也没有催,只等她把手收回来,才道:“走罢。”

      两人转身离开时,风将门板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空响。像屋里有人打开门看了一眼,又将门合上。

      她们这一日行得快。

      河北地界一路北上,平野辽阔,偶尔仍见断墙废井,半塌驿亭。路上人比前几日更少些,可一旦遇见,神色总是更紧绷。

      午后时,二人在一处路旁驿站歇过一回。

      说是驿站,不过是草棚底下支着几张旧桌,卖些热水和糙饼。来往之人都不敢久留,喝一口便走。

      史清如与蓝景姝听见隔壁有两名行脚商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北京城里,如今什么人都有。满人,汉官,还有先前没跑干净的遗民,杂在一处,谁也不知明日会怎样。”

      “轮得到你我想明日?先顾今日这口饭罢。听说城门查得严,没个正经来路,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倒也是。可你说,这天下总不能就这样乱下去。”

      “乱不久的。如今满洲那位摄政王既已进了城,迟早要把局面收拾起来。”

      说到这里,那两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再后面便听不清了。

      待那两人走后,史清如才低声道:“再往前,便真近北京了。”

      蓝景姝轻轻“嗯”了一声。

      史清如道:“也不知如今城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蓝景姝看着前方官道断处,沉默片刻道:“若是改旗易帜,乱一些总难免。可再乱,总有人要把规矩立起来。”

      史清如端着热水的手顿住,抬眼看她:“规矩立得起来,未必就叫太平。”

      蓝景姝闻言,将碗里最后一点水饮尽,道:“那也得先立起来,才知道是什么规矩。”

      “那也要看是什么规矩。”史清如嗑下茶盏道。

      蓝景姝张了张嘴,望了她一眼,没有再接,只起身去付了钱。

      两人便离了那荒店,绕过几处断道与浅沟,又疾驰数十里,直至星光渐亮,才行到一处临水残亭。

      此地虽前后不见人烟,但勉强能挡风,倒是个歇脚的地方。

      蓝景姝先进去晃了一圈,道:“今夜便在这儿歇一歇。”

      史清如也跟着进去。亭中地面积尘,好在不潮。她将包袱放了,靠柱坐下。

      蓝景姝在外面拾了几根枯枝,生了一小堆火,照得两人影子在残柱上轻轻晃动。

      北地的夜色比南边来得更早,也沉得更深。黑夜一压下来,四周便只剩风、水、火三样声音。

      蓝景姝低头拨火。史清如坐在另一边清点包袱,碰到箫袋时,她手顿了顿,将箫管抽出。

      这箫是她母亲给她的。

      她小时候夜里睡不安稳,稍有风声便醒,母亲便吹一支箫曲哄她入睡。后来她再大些,母亲便把箫给了她,教她如何按孔,如何吐气,也教她乱时不要急。

      那时母亲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

      “若气乱了,别急着吹。能吹平的便吹,吹不平的,先放下,日子久了便能吹平了。”

      如今想来,自己遇事总爱压着的习惯,应该大半是从这管箫中学来的。

      亭外风渐大,枯苇乱摇,扫过月影。

      史清如低眸看着箫,指尖在箫身上抚了抚,挨到唇边,轻轻试了一个音。

      那音先在风里颤了一下,才慢慢定下来。

      蓝景姝原本在紧弓弦,闻声抬头望向她。

      史清如从一个低音上起,往后慢慢引出一串调子来。那曲里有凉,有涩,有埋得很深的苦,还有一种怎么都不肯散的执拗。

      这一路风尘,所见所闻,都被她一点一点吹了进去。就像母亲当年说的,先吹一吹,再想要不要往下走。

      蓝景姝坐在火边,安静听着,火光落在她半张脸上,平日里那总藏不住锋芒也看不出来了。

      吹到一半时,风忽然从亭角卷进来,将史清如衣带轻轻带起,挂在箫上,箫尾晃了晃。

      她气息本在一线之间,若气真断了,这音便要散了。

      蓝景姝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她被风拂起的衣带,顺到身侧,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手背。

      史清如眸光颤了颤,箫声却未断。

      待这一段吹完,她将箫慢慢放下。

      箫声立止,霎时间四下一片寂静,只剩风过亭檐,月映水中。

      蓝景姝收回手,许久才低低道:

      “山河未定,客里闻箫,最是秋心起处。”

      史清如抬起眼看她。

      蓝景姝没回头,只望着火光外那道黑沉沉的水影,念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叹了口气,又失笑地摇摇头:“从前只当这是书上的话。这一路走过来,才知道真是这样。”

      史清如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垂下眸子道:“我原以为,你会说我吹得太苦。”

      蓝景姝这才回头,唇边有一点淡淡的笑意:“苦是苦。可你这箫里,不只是苦。”

      “那还有什么?”

      “还有不肯。”蓝景姝看着她,“不像是吹给自己听的。”

      史清如哑然,指尖轻轻一缩。

      她原本还想说两句平常的话敷衍过去,可这句一出,恰好点在她心上,竟叫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原也没想吹给谁听。”

      史清如喉咙滚了滚,终究还是将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这一路上,见得太多。那几个被掳的妇人,周砚生,顾文徵,渡口那些南逃的人,还有周家那扇空门……我原以为自己只是个过路人,一路看人怎么活,看过便忘了,可到如今,却一直忘不掉。”

      “你看见了,记得了,却还肯往前走。这就不容易。”蓝景姝认真道。

      史清如抬眼看她:“你呢?你一路上总说人先得活着。可若只是活着,周砚生那封信、顾文徵那张夹单,又算什么?”

      这次轮到蓝景姝沉默了。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了,塌下去一截,响起噼啪一声。她拿木杆拨了拨,火光重新升起,照着她紧锁的眉头。

      “我先前说人先得活着,是因为人死了,什么都没了。”蓝景姝道。

      “可若只是活着……”她停了停,像是在心里找一个更合适的字,“却……好像也缺了点什么。”

      她看了史清如一眼,继续道:

      “周砚生要送信,顾文徵要把县里的每一笔都记下来,不是他们不知道这世道乱。许是他们觉得,人活在世上,不该只剩一口气吊着。”

      史清如看着她,只觉这句听着,比白日里路上的那些风声更沉。

      “我先前总觉得,天下有了名分,百姓便有了太平。”她低声道。

      “现在呢?”蓝景姝问。

      史清如想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却只失笑地摇了摇头。

      “名分,好像也救不了那些锅里没米,连门都不敢开的人。”她顿了顿,“可若连名分也没了,这太平好像更没指望了。”

      她看向蓝景姝:“你说,这中间缺了什么?”

      “对啊,缺了什么呢?”

      蓝景姝叹了一声,似也在问自己。

      她沉默许久,转而问:“那你说,什么才算太平?”

      史清如看着火堆,轻声道:

      “至少……夜里不必堵门,孩子能睡,灶上有米。留给家里的钱,真能换回一口热的。”她顿了一下,看向蓝景姝,“你呢?你想要的太平,是什么?”

      蓝景姝也看着她,道:“我想要的,是有一天,不会再有人问这个问题。”过了片刻,她又补充,“还有一件。”

      “什么?”

      “天下每一个人,都能如人一般活着,不必总等着旁人来定自己是该跪还是该站。”

      史清如思索片刻,轻声道:“你说得也对。”

      蓝景姝唇角那点弧度又浮了起来:“史姑娘如今倒会说话了。”

      “我从前难道不会?”史清如冷道。

      “从前会是会——”蓝景姝拖长了音,“只是多半都拿来噎我。”

      史清如原还在看火,听见这句,本想剜她一眼,可望见蓝景姝眉梢那熟悉的轻挑时,竟没来由地泄了劲,化成唇边一丝清浅的弧度:

      “你若少说两句风凉话,我自然也少噎你两回。”

      蓝景姝笑出声来:“好个没良心的。我陪你一路走,一路闯,到头来,只落个‘风凉话’三个字。”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道:“诶?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你看错了。”史清如旋即收敛了笑意,又恢复往日淡漠的神色。

      “你往日总绷着一个表情,我绝不会看错。”

      “那今日便算你失手。”

      蓝景姝扬起下巴:“我看人从不失手。”

      史清如本要堵她一句,话到嘴边,却忽然在火光里看清了她此刻的样子。

      那人的眼平日里总带点傲人的亮,方才又难得静下来,如今再笑时,眼尾又轻轻挑起一线,叫整张脸忽然鲜活起来。额前散着一缕碎发,那人也不捋,就这么任风吹着。

      目光却停得比平时稍久一些。

      蓝景姝像是察觉了,摸了摸脸:“怎么?我脸上有字?”

      史清如这才回过神,耳根露出点不易觉察的红,面上仍淡淡的。

      她将箫在膝上打了个转:“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只会说风凉话。”

      听到这,蓝景姝反倒笑得更开:“那史姑娘如今看明白没有?”

      史清如过了一会儿才道:“倒也不全是。”

      蓝景姝抬手拨了拨火,笑意绽开:“史姑娘终于肯夸我啦,那我这一夜总算没白坐。”

      “你若再多说两句,我要改主意了。”史清如又回。

      “罢,罢。”

      蓝景姝顺着她的话收了声,倚回亭柱边,唇边笑意仍在。

      “那我少说些,省得史姑娘又记我一笔。”

      亭中终于安静了一会儿。火势小了,风从亭外穿进来,带着水气,吹得人鬓边发凉。

      过了半晌,蓝景姝忽然道:“你我今夜在这里说太平,明日天亮,还不是得往北京去。”

      史清如望着天边弯弯一轮月牙,轻轻“嗯”了一声,道:“不过……今夜月色还好。”

      蓝景姝也顺着望去,目光又眺望向看不清的北边:“今晚月色真美啊——”

      “可惜到了北京,这样的月亮未必还能再看,这样的话也未必还有地方说。”

      史清如低声道:“那便趁现在看,趁现在说。”

      蓝景姝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认真道:“史姑娘,你方才说的那些,夜里不必堵门,孩子能睡,灶上有米,比我听过的许多大道理都真。”

      史清如抬眼:“你是在夸我?”

      蓝景姝眉头轻扬:“那可不是。”

      史清如淡淡道:“那你也不是只会说风凉话。”

      蓝景姝闻言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这句我记下了。回头若再惹你生气,我便拿它来讨情。”

      史清如不接,只低头将箫慢慢收回箫袋。

      火苗将熄未熄,亭外水声轻拍。

      史清如指尖拂过箫袋,觉得今夜吹完这曲,心里反倒像更乱了一点。只是这吹完后的乱,和先前的乱似乎不太一样。

      她也没有再往深处想。

      蓝景姝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明晚若风不这样大,你再吹一回?”

      史清如沉默了一瞬,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蓝景姝唇边又有了点浅浅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闻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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