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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宿 锅里见了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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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河,天色便收敛得更快。
北地多旷野,暮色一压下来,四野便像一下空了。先前渡口那边还有旗影与人影,如今走出一程回头再看,已只剩灰蒙蒙一片。
前方村子大有约十来户人家,屋矮墙低,稀稀疏疏散在土坡后。村口有两株老槐,树皮剥落,根下拴过牲口的木桩还在,却不见牲口。
史清如勒住缰绳,看着村中黑沉沉的门窗,道:“看来今夜只能在这里落脚了。”
蓝景姝道:“再往前走,也未必找得着比这里更肯开门的人家。”
说着,她眼睛往四下扫过一遍,接着道:“先找一户偏些的。别挑门脸新,院子整的人家。那样的,多半防心也重。”
史清如看她一眼:“你怎么总知道这些?”
蓝景姝道:“看多了,自然知道。”
史清如没再追问,只牵马往村里去。
村子比远看时还静。土路窄,屋舍低,门都关得很早。
两人牵马进来,先惊起几条瘦狗,狗叫声一阵接一阵,像把整条巷子都叫醒了,可门窗后却迟迟没人出声。只偶尔有窗纸后透出一点昏黄灯影,晃一下,又很快熄灭,像生怕被外面人看见。
蓝景姝先敲了村东头一户门。门里分明有人,脚步声都走到了门后,却死死不肯开。
她又敲了两下,里面一个男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滚去别处”,再不作声。她没再敲,转身便走。
史清如望了那门一眼,没说什么,只跟着她往前。
又走到第二户,院门倒是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妪探出半张脸来,见她们是外路人,还牵着马,脸色立时变了,连“借宿”两个字都没听完,便连声道:“没有地方,没有地方!快走,快走!”
一边说,一边忙不迭把门重新掩上,门闩落下时“哐”地一响,像生怕慢半分,祸便会顺着门缝钻进来。
门一关,风轻轻卷起二人衣角。
过了一会儿,史清如才低声道:“如今连借一晚屋檐,都像要人家的命。”
蓝景姝道:“这时候肯开门的,不是胆大,便是家里只剩女人孩子,连硬心肠都装不全。”
她说完,目光往巷子更深处扫了一眼,落在一户偏些的矮门上。那门旧,墙也旧,墙角还堆着些碎柴,灶间烟气倒是隐约有一丝。
“去那边试试。”她道。
狗仍在叫,屋里一个小孩也跟着哭起来,哭声刚响,便被人一把按住,只剩闷闷的呜咽。
过了片刻,离她们最近的那扇矮门后,才有极轻的脚步声挪近。门没全开,只开了一道缝,先露出一双警惕的眼。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黄瘦,头发草草挽着,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干干瘦瘦。
她看见门外是两个年轻女子,先松了半口气,目光再落到马身上,又立时紧了些。
“是谁?”她声音压得低。
史清如道:“过路借宿的。只求一晚屋檐,天亮便走。”
妇人隔着门缝打量她们。她先看史清如,又看蓝景姝,最后落到两匹马上。蓝景姝将缰绳往手里一收,语气平平:“银钱照付,不白住。”
妇人迟疑了好一会儿,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怀里那孩子不安地动了动,她忙拍了拍,又压低声音道:“如今这时候,村里不大留外人。”
史清如道:“我们也是女子。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妇人听着,又打量了二人几眼,这才把门缝开大了一些:“进来罢。马拴外头,别惊着人。”
院子很小,一眼便望到底。墙角堆着些干柴,旁边一只破箩筐里装着半箩谷壳。
屋里比院子还小,灶上放着口锅,锅里冒着一点淡淡的热气。
史清如走近,借着灶下火光看了一眼,锅里大半都是水,只浮着几粒米,像是煮过一回粥又添水兑开的。
那妇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倒先开了口:“别嫌淡。如今这时候,热口水也算吃的了。”
史清如收回目光,道:“有口热的,已是不易。”
她从包中摸出半块干饼,递给妇人怀里的那孩子,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孩子抱着饼,瞪大眼笑了。
妇人愣住道了声谢,她已起身退开。
蓝景姝在一旁看着,没有多言,只将一块碎银放在灶边木案上:“借你家半间屋,算我们的。”
妇人一见银子,眼神更慌乱,忙道:“这……这太多了。”
“多出来的,算你替我们看马。”蓝景姝道。
妇人看了她半晌才把银子收进手里,低声道:“我姓秦,你们若不嫌弃,唤我一声秦嫂便是。屋里地方小,偏房里还空着,铺一铺稻草,能睡。”
她将孩子放到床角,又给两人倒了热水。屋里灯火昏黄,照得墙上影子都灰扑扑的。
史清如把剑解下来,放在手边,理了理剑穗。坐下时才觉今日一路绷着的那丝气,终于卸下了些。可卸下后,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秦嫂大约也是许久不曾同外乡人说话,见她们不像凶人,便开口问道:“你们是南边来的?”
史清如道:“算是。”
“南边也乱罢?”
“乱。”
秦嫂听了,苦笑一声:“那就都一样了。先前问的是闯,后头问的是明,如今渡口那边又换了北边满人的旗。问来问去,锅里米可没多过。”
她说这话时,手里正拿着木勺搅锅。锅里那几粒米被搅得浮浮沉沉,像怎么也煮不开。
听到这,蓝景姝垂着的手忽然蜷了蜷,又很快松开。
史清如注意到了。她见蓝景姝的目光直直看着地上某处,顺着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蓝景姝垂眸,良久才道:“县里如今谁在管事?”
“谁在管?”秦嫂“嚯”了一声,像听见什么稀奇话,“不就是汉人管了换成满人管,可谁真管得着咱这些人家?旗换就换了,可锅还是空的。只要别半夜踹门,别来抄粮,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道:“前些日子,村口柳桥那边周家,就没熬过去。”
史清如原本端着碗热水,闻言手上一顿:“周家?”
秦嫂叹了口气继续道:“是啊。周家老娘本就身子弱,儿子又往南跑什么差事去了。后头县里断了粥,断了药,她同小女儿先后都没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秦嫂怔了怔,手里搅锅的木勺也停了:“怎么?你们认得周家人?”
史清如没应声。周砚生死前唤他娘和妹子的话,又在耳边响了一回。
她原想着,若真到了清河县附近,总能设法把那小包送到家门口。却不想,竟还是晚了一步。
蓝景姝在旁边看一直看着她的神色。
史清如放下碗,问秦嫂:“周家那儿子……是不是叫周砚生?”
秦嫂道:“正是。你们真认得?”
“在路上见过。”史清如道。
秦嫂立时坐直了些:“见过?他回来了?那人现在……”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大约也是这年月见得多了,人若真好端端回来,哪里还会叫旁人先登门来问。
她目光在史清如脸上停了停,声音也低下去:“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史清如将来龙去脉一一说给她听。
说完,静了一下,道:“他尽力了。”
秦嫂听完这四个字,眼圈一下红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
她低头拿袖子揩了一下眼角,又像是怕孩子醒,忍着没哭出声来,只道:
“那孩子是个能扛事的。早几年他爹没了,家里就靠他在衙门里跑腿拿那点钱粮。老娘替人缝补,妹子在柳桥边卖几文针线,日子是苦些,好歹还能捱。谁知后面粮价一天一个样,先停的是粥棚,后没的是药。砚生走的时候,还说回来给她们带吃的。人没回来,家倒先空了……”
锅里的水也正好噗起一点小泡,咕噜咕噜,旋即又平了下去。
史清如听着,手已落到包袱上,摸到周砚生的小布包,却迟迟没有拿出来。
秦嫂并未察觉她手上的停顿,只接着道:“他走时还贴身带着一个旧平安锁,说是他爹留下的。他娘原本要给小女儿戴,他偏不肯,说自己在外头跑,带着图个安生,回头再给妹妹买新的。”
史清如听见“平安锁”三个字,终于缓缓将小布包取了出来,放到木案上,沉声道:“这是周砚生身上的东西。”
秦嫂看着那包,脸色一下变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去碰。她解开绳结,便看见那枚平安锁。银早发黑了,边角还有细细一道旧痕。
她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吸了口气:“是这个。周家那老太太总拿布擦它,谁要碰都不行。”
再往下翻,是块发硬的麦饼,和一小把铜钱。
钱币颜色不一,碰在木案上,发出轻轻一串叮当声。
秦嫂伸手拨了拨,认出上头的字,手指不由停住了。
“崇祯的,永昌的……”她叹了声气,“他倒都给娘儿俩攒着。”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可如今这时候,哪样钱还分得这样清。能换半碗米,就是好的了。”
蓝景姝倚在门边听着,这时开口道:“钱倒还是这些钱,能用,只是到了买米买药的时候,人家肯不肯开门,不是钱说了算。”
秦嫂抬头看她。她原先只觉得这位红衣女子明丽,有些叫人不敢多看,如今听她说这一句,却忽然觉得她也是懂日子的人,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前年城里还认崇祯,去年又有人拿永昌的钱出来用,如今渡口那边都换了满人的旗。钱没少铸,人倒先不知该认谁了。”
史清如看着木案上那几枚钱,忽然觉得年号这两个字,崇祯也好,永昌也好罢,落在百姓手里时,竟轻得没有声音。
秦嫂把平安锁握在掌心里,神色慢慢平下去。她似是终于把那口闷着的气咽下了,才问:“砚生……走的时候可吃过苦?”
史清如看着她,默了许久,才道:“他一直把东西带在身上,没丢。也一直惦记家里。”
秦嫂听了,眼圈又红了。她没再追问,只低下头,摸了摸那块硬饼,低声道:“那便好。至少他还记着回来。”
屋里静了片刻,孩子忽然在床上翻了个身,梦里哼了一声。秦嫂忙转过去拍了拍。拍着拍着,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们既见过砚生,那可见过顾大人?”
史清如抬眼:“顾文徵?”
秦嫂道:“正是他。县里人到如今还念着他。先前开他做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可自打城里换了满旗,衙门那边就没个准信了。有人说他还坐在堂上,也有人说叫人看住了。再往后,谁也说不清。”
蓝景姝道:“最后一回有人见着他,是何时?”
秦嫂想了想:“大约就是砚生走的前后。有人从县里回来,说顾大人还在衙门里。又有人说新来的人进城那日,他还是穿着旧官袍,戴着旧乌纱,坐在堂上,跟前连个文书都没有。可堂下坐着的,已经是满人的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这话谁也不敢打包票。如今城里什么事都变得快,今日听来是真的,过一夜又像假的。”
史清如忽然觉得,袖中那封信与夹单,似乎一下更沉了些。
她将那信与夹单慢慢取出,铺在案上。纸上的血迹和字迹混在一起,干了,依稀还能辨出“粮铺”,“粥棚”等字样。
“这是顾文徵信里夹的。周砚生带出来时,一直贴身收着。”史清如道。
秦嫂怔怔看着那页夹单,像是看着什么离自己很远的东西,颤巍巍伸出手在那几行墨痕上抚了抚,声音发涩:“顾大人真是一直为我们着想,还真把这些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蓝景姝道:“他怕旁人不信。”
秦嫂苦笑:“信或不信,又有什么用?锅里见了底,谁也救不了谁。”
她说着,眼角却又红了,将包重新系好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周家那屋如今空着。若你们明日不急着走,我替你们把这包送过去,放在屋里也好。”
史清如将夹单收起,道:“我们自己去。”
秦嫂看了看她,点头:“也好。柳桥就在村东头,走两步便到。”
蓝景姝这时从袖中又摸出一点碎银,放在桌角:“今夜叨扰,还要劳烦您明早带个路。”
秦嫂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先前那块银子就够重了。”
蓝景姝淡淡道:“借宿的钱给过了。这个,算给孩子买口热的。”
秦嫂看着那碎银,半晌说不出话。
史清如转头看向蓝景姝。烛光晃动,那双眼不似白日一般锐利,却泛着柔和的晕。
她静静看了一会。蓝景姝的眼睛似乎朝自己这边转了转,她将目光匆匆挪开,不再去看。
夜渐渐深了。
秦嫂将偏屋收拾出来,铺了层干草,又拿了两床薄被。两人安顿好马匹后,终于能在这间低矮的偏屋里坐下。
外面风还吹,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远处偶有犬吠,一声声传屋内。
屋里点了盏豆油灯,灯焰小,只撑开一小片光亮,照不满四角。
桌上那小布包便摆在灯下,平安锁已经收回包里,只那几枚钱还露在外面,旧光暗沉。
史清如也没有宽衣,只盯着桌子坐了许久,手里握着水碗,却一直没喝。
蓝景姝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今日把那包拿出来时,比在渡口说话还难。”
史清如道:“渡口是过自己这条命。这里……是把别人的命说完。”
蓝景姝道:“说得还算稳。”
史清如看着灯下那几枚钱:“不稳又如何,周砚生已经死了。”
蓝景姝沉默片刻,才慢慢走过去,把桌上那几枚钱拢到一处,重新放进布包里。
“至少,没叫它烂在路上。”她道。
史清如听见这句,心里忽然轻轻一动,她抬眼看向蓝景姝。
灯火太小,只照亮她半边侧脸。那张脸在光下仍是好看的,轮廓利落,眉目也清亮,只是这一刻少了平日里那点带刺的明媚,倒很安静。
史清如忽然觉得,这个人纵有许多隐瞒,许多不肯说透的地方,可她至少懂得什么叫“没叫它烂在路上”。
外头风声又起,窗纸被吹得轻轻一响。两人都没再说话。
她将布包揣进兜中,轻声道:“明早去柳桥。往北,不能再耽搁了。”
蓝景姝道:“好。”
屋里便又静了。
史清如忽然觉得有些累。眼睛涩,心里也像压着什么,却不知底该安放在哪。
蓝景姝像是看出来了,走过去将那盏灯芯拨小了一些,道:“睡一会儿罢。明日还要走。”
史清如抬头看她,忽然道:“蓝姑娘。”
“嗯?”蓝景姝手上一顿,转过头来。
“你今日在渡口后说过,‘路走多了,自然知道。’”
“嗯。”
“你究竟是去哪里走过?”
蓝景姝目光在那一点灯焰上停了片刻,才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道:“史姑娘如今问起话来,倒比先前会挑时候。”
史清如淡淡道:“你若不想答,我也不逼你。”
蓝景姝听了,笑意在灯下一闪而过:“那便日后再说。”
史清如没有再问,灯焰晃了一下,像是替她点了下头。
夜深,蓝景姝已和衣睡下。史清如却一直没睡着。
她看了眼蓝景姝的背影,呼吸平稳,于是转了个身,将信从怀中取出,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