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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赠穗 若有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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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北京,路上竟然渐渐像了样子。
先前一路北来,所见多是断堤荒驿,流民败兵,今日却不同。
虽说仍是兵荒马乱后的北地,地上却明显规整过,车辙不乱了,倒树也有人修枝了,至少能过段马车。
沿路有新立的小卡,木栅搭得齐,旗号挑得正,一旁军士提着刀巡看,动作利索,站得笔直。
史清如放眼望向北边,远方天际压着有一线灰青色,不知是城还是云。
“路倒比前些日子好走了。”她沉默了半晌才道。
蓝景姝道:“总不能一直乱下去。北京到底是京城,总要先像点样子。”
像点样子……
像大明的样子,还是像满清的样子?
史清如心中喃喃,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
傍晚时分,终于远远望见北京城的影子,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条卧着的巨龙。
史清如看着那道城影,勒住了马。
她没说话,心里却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路到这里,也该分了。
这一路走过来,她早该想到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一直没让自己去想。
蓝景姝和她不过是乱世里偶然撞到一处的人。可真到了此刻,她心里还是有些闷。
她侧头去看蓝景姝。
蓝景姝显然也看见了那城影,但神色仍淡,仿佛前方只是一段该走的路。她只抬手理了理缰绳,叫栗马慢慢收住步子。
二人在一块破界碑处停下,算作最后一次歇脚。
城已在望,可谁也没说话。
一阵风过,将史清如的鬓发带起,遮住了视线,可她目光却仍落在北边。
风里带着远处城墙根下的土腥气,和市集的模糊喧嚣。
她垂着眼,看了看自己靴尖上积了半月的泥,忽然觉得这一路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开了口:
“过了北京,你还要往哪里去?”
问出口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直。她原想问“你还入不入城”,不知怎的,话到嘴边便成了这样。
于是她垂眼理了理缰绳,像是并不在意答案,又补一句:“我不过随口问问。”
蓝景姝回头看她,轻笑道:“史姑娘这话,问得倒像在查我行踪。”
史清如道:“你若不入城,到前头便该分路了。我总得知道,哪一段还同路。”
蓝景姝咂摸一阵,道:“原来史姑娘已经在算,还能同我走到哪一段了。”
史清如手上一顿,淡淡道:“行路之人,自该心里有数。”
“哦——”蓝景姝点点头拖长了声音,“心里有数。”
史清如削她一眼:“你若再这幅样子,我便不问了。”
听完这句,蓝景姝笑意反倒更深了一点。
她勒着缰绳,在石墩边站定,目光往北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半晌才道:“再往北,还有些亲旧。总得去看一看。”
这话是真是假,真假又到哪里,史清如分不清,也不想再去分清。
她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蓝景姝偏头看她:“你还想知道什么?”
史清如本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竟又拐了个弯。
“若天下真有太平那一日,你会做什么?”
此话一出,蓝景姝像有些意外,而后抿唇一笑,在阳光下风致嫣然。
“史姑娘如今问话,怎么越来越像在替我安排后半辈子了。”
“你答是不答?”
“答答答——”蓝景姝懒懒道。
她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斗篷上的灰尘,拍了拍,语气竟少有地柔了下来:
“若真有那一日,我大概先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睡一觉。再找一间不漏风的屋子,冬天有火,夏天有荫。若还有闲钱,日日吃热的,有肉有菜,不吃干饼。”
她说完,晃了晃自己已经空了的干粮袋,自嘲笑了笑。
史清如却轻声道:“很实在。”
蓝景姝反问:“你呢?”
史清如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我想先喝一碗热茶。”
蓝景姝一怔,随即一笑:“就这?”
“还有……希望问这话的人,也能喝上。”
蓝景姝看着她,敛了笑意,半晌没有说话。
史清如收回目光,望向远方:“走了这一路,我如今只觉得,能安安稳稳坐着喝完一碗热茶,已是很难得的事。”
蓝景姝静了一瞬,才道:“好。若真有那一日,我请你喝。”
“为何是你请?”
“因为这一路上,你噎得最多的人就是我。”
史清如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那倒不算理由。”
蓝景姝挑眉:“那史姑娘说,什么才算理由?”
史清如道:“你先提的,先提者作数。”
蓝景姝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好,好,先提者作数。史姑娘果然连喝茶也要讲个先后。”
史清如认真道:“那便记着。若真有那一日,我便来辽东找你要那碗热茶。”
蓝景姝扬了扬眉道:“记着啦。倒时不仅请你喝茶,还请你喝烧刀子酒。”
“酒便不必。”史清如道。
“为何?”
“你话已经够多了。喝了酒,只怕更吵。”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阳光照得二人影子斜了些。
怀中那封密信此刻贴着心跳颤动,越来越清晰。
史清如抬手按了按,一低头,目光落到腰间剑上,剑穗正随着风轻轻晃动。
这剑穗随了她多年,从南京到北京。有些旧,边角也有点起毛。这一眼望去,那原本不寻常的东西似乎有了些分量。
她伸手抚了抚那毛边,说不清为何,竟抬手将那剑穗解了下来。
蓝景姝见她动作,微微一怔:“这是做什么?”
史清如将那截剑穗握在手中,向她递去,话却慢了一拍:
“你不是说,若真有太平那一日,要请我一碗热茶么?”
蓝景姝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
见她不接,史清如眉心微蹙。
“不要?”
蓝景姝抬眼看她,仍是怔住的表情。
史清如并未深究,看着她的脸,继续道:“这穗子随了我多年。你替我收着,省得日后你不认账。”
蓝景姝这才像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半晌才笑了笑:“史姑娘这样,倒像真怕我跑了。”
史清如淡淡道:“你若真跑了,我也拿你没法子。”
蓝景姝眼底似乎晃了晃,但一闪而过,随即收起那剑穗,垂眸低声道:“我会记得。”
史清如呼吸重了一拍。她抬起头,凉风拂鬓,还未反应过来,便先开了口:
“景姝。”
“嗯?”蓝景姝一怔。
“不是‘史姑娘’。”
她顿了顿,像是把积了很久的东西从喉咙里推出来。
“我叫清如。”
蓝景姝握着剑穗的手微微收紧。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史清如衣带轻轻摆动。
过了很久,久到史清如以为她都不会再说话了,蓝景姝才低低地开了口:
“清如……”
史清如眼睫动了动,轻轻应了声“嗯”。
蓝景姝却突然问:“若有一日,你发觉我骗过你呢?”
史清如抬眼看她,眼神颤了颤。
蓝景姝语气听来仍像平常,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开玩笑:“譬如……我不是你如今想的这个人。又或者……我这一路上,有许多话都没同你说全。”
史清如垂下眸,眼前忽然浮现起这一路经历的种种,沉默了许久,才道:“总要先看你骗我的是什么。”
蓝景姝没有作声,静静看着她。
“若骗的是……”史清如嘴唇微动,空咽一口,摇摇头,“算了。”
蓝景姝马上追问:“是什么?”
“没什么。”史清如转开脸,“若只是来历、姓名、旧事,那是你的事。若是旁的——”她顿了顿,“到那时再说。”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出分量不轻,便不愿再往下说,只移开了目光。
日头又向西移了几寸,前头城门方向已有隐约人声传来。进京的人流聚在一处,再不分路,便真要耽搁了。
蓝景姝看了一眼前方:“前面就是北京了。”
史清如点点头:“我知道。”
“自己当心。”
“你也是。”
明明是几句寻常的道别,到这时候,竟叫人觉得太过轻巧。
史清如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块。
蓝景姝先拨转了马头,踏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喊:“清如——”
史清如闻声抬眼。
蓝景姝望着她,停了一瞬,将手拢在嘴边,喊道:“别把那碗热茶忘了——”
史清如先是一怔,随即挥手喊:
“你若不赖账,我便不忘——”
蓝景姝听了,似是笑了一下,转身策马往另一条道去了。
史清如站在原地,看那抹红色背影越行越远,先还认得出轮廓,后来只剩一点红,再后来转过坡口,便彻底看不见了。
她也清楚,如今这世道,此去一别,那壶热茶不知还能否喝上,那袭红衣多半也再难相见,不禁又向那方向多望了几眼。
风从前路吹来,空空荡荡,像方才那几句告别也被一并带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剑还在,穗却没了。那空出来的一点,竟比原先挂着的时候更显眼。
史清如伸手重新将剑按稳,这才慢慢收回目光,调转马头,朝北京城去了。
越近北京城的正阳门,方才未看清的也能看得清了。
城墙未变,依旧是那般巍峨厚重,顺着中轴线,远远能望见红砖黄瓦的紫禁城,但城头上的旗帜已非大明的朱红,而是换了明晃晃的镶黄龙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史清如骑马随着人流一层一层往门口挤去。人马进出,虽多,却不哄乱,盘验人、货、车马皆有次序。
一行人里,除却挑担贩货,扶老携幼的百姓,还有几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的人。
有的骑马,有的坐车,身边跟着仆役,腰里揣着文书模样的东西,脸上带着仓促。
那些人还穿着大明官服,头戴乌纱帽,只是神色已全然不是往日做官做事人的神色,像是急着要把旧身份甩掉,换上新的东西。
有一人打马从她身边过去,袍服是旧的,腰间却已换了新的牌记。史清如一眼认出那人是崇祯朝的旧臣,曾在翰林院供职。她父亲提起过他,说“此人学问极好”。
如今学问好的人,正赶着去投奔新主。
史清如看着那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比看到满人的旗插在北京城头更让人心里发闷。
轮到她进城,城门下的军士抬手将她拦住:“何人?”
她翻身下马,抬手拢了拢斗篷:“大明来使,有密书上递。”
那军士上下打量她一眼:“路引呢?”
她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信,只略略露出封皮“南京兵部”四字。
“此非寻常路引可比。烦请代为通报。”
那军士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双目圆瞪,命旁人查过她随身包袱与兵刃。
史清如任人翻看,面色不变,连那把剑也亲手解下,交给对方验过又收回。
随即那军士又与身旁小卒耳语几句,那人便匆匆奔向城门旁的小厅。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将史清如的衣角吹得翻飞。
她只站在原地,等。
作者:小姝,骗人不对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