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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疑心 我家里人都 ...

  •   蓝景姝口音一转,说了一句满语,末尾又夹了半句北地称呼。

      史清如站在一旁,表情顿时凝住。

      她竟第一次觉得蓝景姝的声音如此刺耳。

      虽然她听不懂满语,可蓝景姝这一开口,和平日与自己说话时全然不同,自然又熟稔,远不是“会几句”就能解释的。就像这类话本就在她喉间,到了此时,不过顺势说了出来。

      她先前自称辽东商人之女,见多识广的确不算什么,懂些辽东满语也不算什么,一路走来史清如本也信了七八分。可此时亲耳听见,心底那点原本模糊的疑意,倏然立了起来。

      她又忽然想起荒道上那一箭,想起庙里那人肩上的伤,想起她说“别叫这信烂在路上”……

      疑归疑,这一路上,蓝景姝并没有害过她。

      史清如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面上却什么也不露,只垂下眼,将猜测替表情一起收了回去。

      那记名人终于放下笔,起身走到栅前,先打量了蓝景姝一眼,又转了一圈,看她身后的史清如。神色虽仍不算恭谨,却已不似方才那般不以为意了。

      史清如记着刚才二人的交代,依旧冷着一张脸,目光从那记名人脸上扫过,像是多看他一眼都嫌费事。

      那记名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微微一愣,倒先挪开了视线。

      蓝景姝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懒洋洋的:“路上已经耽搁太久。该记的你记,不该问的少问。”

      记名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从哪条道来的?”

      蓝景姝眼皮不抬,不急不慢道:“旧河堤。”

      “为何不走正路?”

      蓝景姝微微偏头似有些不悦:“正路上这阵子死的人还少么?你若愿意走,你走去。”

      记名人唇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衡量她这话是真是假,又低头翻了翻册页,忽然问:“既说是投亲,投的哪一处?”

      蓝景姝仰起头看向对岸:“过了河,寻的北边的旧亲。”

      记名人抬起头:“北边哪里?”

      “北直隶那边。”

      “哪县哪户?”

      蓝景姝这才转过眼,上下扫了扫他,语气比先前更厉几分:“北边乱了这么多年,早断了音信,只知道人还落在北边。若不是原处待不住,谁会拿着这点旧亲旧识,一路碰运气碰到这儿来?”

      记名人皱了皱眉,显然还想再问。

      蓝景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像彻底没了耐心:“你若是替我寻亲,便多问两句。若只是记册放人,记我是往北投亲的就是。痛快点。”

      棚前静了一瞬。那记名人哑然——若再往下问,便像真是在借查验之名刁难路人。

      “她呢?”旧差役却在此时突然插话,抬了抬下巴,指向史清如,“既然说是一路的,怎么连句话也不答?”

      史清如心念微动。这一句来得正准,卡在那层将过未过的档口。蓝景姝原先铺好的话到了这里,若再由她一个人接,反而容易显得太满。

      记名人本已低头去翻册页,听见旧差役那一句,又重新抬了头。

      史清如抬起眼,看向那旧差役。她脸上一路风尘未净,眉目却仍清秀,眼神一冷下来,更像带了霜。

      她没急着答,只板着脸睨了对方一眼,将那旧差役看得微微一愣,又看了眼蓝景姝,这才不慌不忙道:

      “我家里人都答了,还问我做甚?”

      调子不高,语速不急不缓,还带着股骨子里透出的不耐烦,还真像个被盘问得烦了的家中女眷。

      那旧差役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来。

      一旁的守卒本还想再追一句,记名人却已又打量史清如一眼,像是犹豫了。

      旧差役偏不甘心,干笑一声道:“你家里人答了,我们也得听听你是不是一路的。”

      这话一出,蓝景姝眼眸微沉,似是就要开口。史清如却已先一步上前,将话接了过去。

      她依旧冷冷道:“你既听得懂我家里人方才那几句,就该知道,有些话问到这一步,便该停了。”

      语毕,眼神更厉。棚前几个人神色也都变了。

      那旧差役脸上一僵,随即像是被人从后头掐了一把,连笑也不敢笑了。记名人眼里也掠过一丝极快的迟疑,随即重新将两人打量了一番。

      蓝景姝站在一旁,听见史清如这一句,眼底光影微微一动,却什么都没说。

      史清如余光也瞥见蓝景姝那一瞬间的表情。

      是满意?是紧张?是惊讶?还是似有所思?

      她来不及分辨,已收回目光。

      那记名人终于收了笔,道:“行了。过吧。”

      旧差役像还想张口,记名人已先横了他一眼。他只得讪讪住口,侧过身让开。守卒不再多问,打开木栅。

      身后一个船夫在不耐烦地催促:“快些,快些!过河的不只你们一拨!”

      两人牵马过栅,下到船边。木板湿滑,河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冰冷的水腥气。

      青鬃马不愿上船,前蹄一顿,史清如抬手抚了抚它的鬃毛,才将它牵上去。蓝景姝那匹栗色骏马倒还稳,只耳尖不断动着,似乎越往北边越兴奋。

      木桨一撑,船离岸,河水在船头“哗”的一声裂开。两边岸上的人影、栅栏和那面新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越变越小,渐渐模糊。

      蓝景姝立在船头,脸一直向着岸那边,却像仍在留意身后动静。史清如站在船尾,手按着剑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背上。
      整段路极静,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船夫只顾低头撑篙,木桨搅着水,一下又一下。

      史清如原以为,经过这一路,到如今她对蓝景姝虽谈不上尽信,至少已不必事事悬着心。可方才渡口那几句满语一出口,先前那点渐渐生出的默契,忽然便像踩上了一层薄冰,脚下看着仍是平的,底下却空了一截。

      河风自两人之间穿过,青鬃马马尾轻轻扫了几下。

      此刻,那人的背影笔挺,斗篷翻飞,刻出利落的线条。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淡却挥不去的失衡感。

      这一路同她并肩走来的人,分明就在眼前,却在忽然间隔了很远。忽远忽近,看不真切。

      可若没有方才那几句满语,她会不会就忘了那些疑点,一路信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没再想下去。

      对岸渐渐近了,岸边芦草被风吹得伏倒,几间远村的灰瓦屋脊也慢慢显露出来。

      船身一震,碰上浅滩,船夫抬声道:“到了。”

      待上了岸,脚下重新踏到实地,史清如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一口气。

      二人牵马离了渡口,沿着岸边土路往前又走了一段。

      先前压在身上的那股查问与窥探的压力,到了此处似乎总算松开几分。

      可另一种更细更紧绷的东西,反倒在两人之间牵了起来。

      史清如自渡河起便没再开口。

      蓝景姝走在她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走走停停,时不时侧过头来看她。

      又走了数十步,史清如终于开口:

      “你会满语。”

      “辽东人,会几句不算怪事。”

      蓝景姝脚下未停,像是早知道这句会来。

      史清如看着她的背影,直接道:“会几句,和叫人一听便住口,不是一回事。”

      蓝景姝这才转头,唇边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更显坦然:“史姑娘方才不也借着这几句,才过了关?怎么?如今过了,倒要来同我秋后算账?”

      史清如不被她带偏,只淡淡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这一路你会带路、会避祸、又会过关,我只当运气好。如今看来,那日荒道上碰见你,倒不像是恰巧。”

      蓝景姝脸上的笑凝住,沉默片刻,才道:“我家在辽东做买卖,来往的人杂。久了,听也听熟了,说也说熟了。真要论出身,我自然比不上那些正经会说的人。”

      史清如冷冷道:“是么?”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蓝景姝听在耳中,却觉得比方才在渡口过关前,她冷着脸说的那几句还堵得叫人不知该如何接。

      她看了史清如一眼。

      那人神色平静,连步子都没乱,像只是顺口问了一嘴,再顺手把这个答案放进心里,信或不信,都暂且不谈。

      蓝景姝才第一次发觉,她竟有些在意,史清如究竟信不信她。

      她一时哑然,将缰绳在手里紧紧绕了几圈,半晌,笑意淡了一些:“史姑娘如今,疑我疑得倒比先前更明白了。”

      史清如道:“先前是不知从何疑起。”

      蓝景姝本想顺着这话再逗她一句,抬眼时却撞见她那双过分清冷的眼,一时竟没说出口。

      两人又静了片刻。

      末了,史清如才道:“你方才在渡口替我解围,我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无波无浪:“至于别的,我也记住了。”

      蓝景姝听出她这句话里深意,眸光终于微微沉了下来:“你还是不信我。”

      过了片刻,史清如才道:“我信你方才确实想带我过关。至于旁的信不信——”

      她抬眸看了蓝景姝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

      “往后再说。”

      风从岸边吹过,芦苇簌簌作响。

      蓝景姝站了片刻,唇边那点原想拿玩笑话带过去的轻慢,终究一点点散了。

      半晌,她才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却显得有些黯然:“行。史姑娘既记得这样清楚,我也不便再替自己多辩。”

      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只是你往后若还有什么话想说,别闷在心里。”

      史清如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眸光轻轻一动,却没说话。

      蓝景姝也没再逼,只将目光收回来,牵马继续往前走:“走罢。再晚些,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两人一路都没再开口,只重新催马向前。

      过了河,天色已往西沉。二人刚在渡口走了这样一步险棋,便更不能往明处去了。

      前方远远有个偏村,数十户人家零零散散伏在土坡后,屋顶灰暗,炊烟却已起来,像是还能借宿一晚的样子。

      蓝景姝望了一眼,道:“前面不能走大路了。”

      史清如道:“那便找个村子。”

      蓝景姝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倒不问我,这回还信不信得过。”

      史清如淡淡道:“方才都过了河了,现在再问,迟了。”

      蓝景姝听了,竟低低笑了一声。

      两人便牵马离了土路,朝那偏村而去。

      身后河风仍冷,前头村中犬吠已起。

      史清如一直不说话。那几句她听不懂的满语,却像还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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