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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渡关 那一句满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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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继续向北。连行几日天色一直阴着,像一层旧絮压在天顶,不落雨,也不肯放晴。
已过春日,风自北而来,却愈发的冷。路边稀稀拉拉几棵枯树,也生得歪斜,像被风扯倒,也像是在让路。
河北边地,与她们先前走过的山东,路数又变了。
若说山东一路,还是旧秩序将塌未塌,城镇里尚有烟火可见,米铺药铺还强撑着开门,到了此处,天象虽未全变,可地气却早已不同。
沿路偶然遇见的,不再只是匆匆赶路的人,倒多了几分真正南逃的模样。
有个中年汉子,背着老母,自一条斜岔道踉踉跄跄走下来,背上的老妇头发花白,嘴里反复念着一句“南……往南逃……”
那汉子一只鞋早跑掉了,脚背上全是泥,见了生人,只本能地把背上的母亲往上托了托,低着头便过去了,像怕一停下,就再没力气往前走。
史清如勒马让到一旁,目光随着那人背影走出老远才收回来。
蓝景姝在她身侧道:“别看啦。这样的路上,多看一个,也不能少一个。”
史清如黯然道:“我知道。”
她虽是这样说,握缰的手却不自觉紧了些。老妇那句“南……往南逃……”,一直仍萦绕耳边。
正思索间,又听见前路传来声响。
史清如抬头,见前方两个布袍中年人,一人背着书箱,一人提着包袱,衣裳裹着泥,像是从哪个城里连夜跑出来的。两人边走边争,声音压得低,偏偏风大,断断续续送到两人耳中。
“渡口那头都换满人旗了,查得厉害。”
“谁知道是正经兵还是借势拿人的?总之北边是不能去了。”
“我早说该先走,你偏不信。如今再等,等到人家查路引查到头上,哭也晚了。”
两人说着,匆匆从河堤下去了。
史清如静了片刻,方才道:“他们说的,是前头的渡口?”
蓝景姝目光远远落在北边,道:“多半是。”
前方又有一对南逃的父女。老者背微微佝着,手里拄一根旧竹杖,边走边低声嘱咐身边小女儿:
“待会儿若真撞上查人的,别乱说话。听说会几句关外话的,过得快,不会说的,盘上半日都未必放。”
那小女儿应了声“嗯”,把头埋得更低。
史清如听见“关外话”几个字,不由看了蓝景姝一眼。
蓝景姝却像没听见,只抬手压了压斗篷领口,神色平静,目光停在远处水光上。
待那二人走远,史清如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这些人,原本是都是大明的子民,如今树倒猢狲撒,为了活命,却要拿占了大明土地的满人口音去换一条生路。
她轻声道:“若真到了只认刀兵,不认名分的时候,这世道也就没剩什么了。”
蓝景姝听见“名分”二字,手中缰绳似乎紧了一下,却没有转头看她。
风从野地上吹过,卷着枯草气,扑到二人衣上。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人都快死了,谁还有心想什么名分。”
史清如道:“顾不上,不等于它不该在。”
蓝景姝没再接话,只抬眼望向更北处那片低平地势,神色比方才更静了些。
史清如也没有再说。
她方才那一句出口,不只是对路上这些南逃之人的怜悯,也不只是对“换旗”二字本能的不悦。只是这一路所见,到此时已不再是一个“乱”字能概括的。若真如路人所言,河北诸处都已换旗立卡,那她这一趟往北,究竟还算不算赶得上?
她不愿深想,只盼能快些往前,将信递给北京那位掌权的摄政王,百姓能少遭兵祸,天下能早日太平。
又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旧河堤终于走到头。
前方地势开阔,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河水浑浊,浩浩荡荡,贴着岸边打旋。
此处原有旧堤,却被水冲塌,露出层层湿黑的断面。浅滩虽是有,可泥深,马蹄一下去便拔不出来。
可若想北上,眼下能过河的,便只剩前头那一处渡口。
渡口不大,只停着两只渡船,一道木栅拦在前路,木头新旧不一,显然是这阵子才补起来的。
栅后搭着两间棚子,一间棚下坐着个记册的人,头戴毡帽,手里笔不停。另一间棚边堆着几只麻包,旁边有两个带刀守卒来回走动。
棚边插着一面明黄满旗,风一吹,旗角被卷起来,底下旧纹路竟还隐约露出一截朱红明旗,像是匆匆换上的。
史清如勒住马,看了一眼河,又看了一眼渡口。
此行机密,路途人杂,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文书早已烧作灰。前半程绕小路从未遇上一处关口,没想到却堵在了这儿。
“能绕过去吗?”她问。
蓝景姝也停了,目光在断堤、泥滩和河湾之间转了一圈,才道:“绕得过。”
“多久?”
“或许三四日。还得看前面支流断没断。”
史清如看着那奔流的河水,沉默片刻,道:“不能再拖了。”
蓝景姝偏头看她,眼神似有深意:“你如今倒比先前更急。”
史清如道:“周砚生那封信送不到,已是迟了一层。若前头全是这样的路,就算再绕,也还是得过。”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也后知后觉沉了一下。
迟了哪层,她并未点明,可蓝景姝似乎明白了她话里的分量。
只见蓝景姝望着那渡口,半晌才道:“急,不一定就过得去。”
史清如道:“可不急,便一定到不了。”
风又吹过来,河面腾起细浪。
蓝景姝没接话,只牵着马往旁边一处土坡后退了退。史清如跟了过去。
土坡背风,草长得茂盛,足有半人高,正好能避避身形。两人蹲在坡后,远远望着那渡口。
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排队过栅,带刀守卒先盘问,棚下记册的人再抬眼看一看,点了头,才许放人上船。
有人递了些什么过去,守卒袖子一动,便少问了两句。也有人像是答话没答对,被拦在一旁,又叫出来个旧差役模样的人反复打量,脸色都吓白了。
蓝景姝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真管事的不是拿刀那个。”
史清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哪个?”
“棚下记名册的。”蓝景姝道,“拿刀的是唬人,他是认人的。”
史清如看了几眼,果然见记名那人笔虽不快,偶尔抬头一眼,栅前那些守卒便会顺着他那目光去改问法。带刀的只是外层,而记名那人才是握着过关的寸口。
“你打算从他那儿过?”史清如问。
“要过关,便得先过他的眼。”蓝景姝说着,缓缓收回目光,“硬闯不值,绕路更迟。要过便只能顺着他们的规矩走,只是话得换个说法。”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史清如:“等会儿我说话,你先别急着接。”
史清如问:“你想怎么说?”
蓝景姝道:“说我们一路投亲回北边。你少说,只当不耐烦。”
史清如看她一眼:“为何是不耐烦?”
蓝景姝答:“你这张脸,一开口讲理,便不像商家人。冷着些,反倒更像。”
史清如冷着脸,没说话。
蓝景姝睁大眼:“对对对,就是这样。”
她越见史清如冷脸,越想逗她除却那副表情,于是故意又添一句:“何况你也不用装,往那儿一站,就已经很像是谁都欠了你几分礼数。”
史清如蹙起眉冷然扫她一眼:“我平日竟是如此?”
“你自己不觉得?”蓝景姝偏头盯着她,眼里透着点狡黠,“先前问路时,店家同你说话都矮了半截声气。我若不是一路看着,还当你是哪家出来的冷面千金大小姐。”
史清如剜了她一眼:“你话很多。”
蓝景姝嘿嘿坏笑:“我这是替你想活路。等会儿若有人问你,你便照这个样子藐他一眼,不必多说,比我编十句都管用。”
说完,仍盯着她,似是故意想将她所有表情看清楚。
史清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你看够了没有?”
蓝景姝大大方方道:“嗯——差不多了。”
史清如叹了口气,倒是有几分无奈的纵容,轻声道:“若坏了事,算你的。”
蓝景姝微微躬身抱了个拳,眉头一挑,眼睛闪闪:“若真坏了事,我替史姑娘赔这场冷脸。”
史清如看着她那副滑头的模样,忽然心头一动,浅浅勾起嘴角,暗讽道:“蓝姑娘这般会变脸,若生在戏班,定能成角儿。”
蓝景姝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也会打趣,噗嗤笑出声:“史姑娘是夸我还是损我?”
史清如面不改色:“你猜?”
蓝景姝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神,眨眨眼,又笑了:“我才不猜,猜对了你不承认,猜错了你又要拿话噎我,怎么着都是我吃亏。”
史清如轻笑一下点点头:“嗯,倒是不笨。”
“那史姑娘这句是在夸我?”蓝景姝眼睛一亮。
史清如没理她,收起笑意,移开目光。
蓝景姝也不恼,笑嘻嘻凑近半步:“不答就算默认。”
史清如侧过头,无可奈何地扫过她的脸,仍不说话。
蓝景姝总算见好就收,抿唇敛住笑意,抬手理了理斗篷,掸去肩头一层灰,声音跟着正经起来。
“若他们问到你,你再开口。接我前面的话,别自己另起一句。”
史清如这才道:“好。”
蓝景姝看她应得这样干脆,眼底那点轻快反倒微微一顿。
她原只是想逗她,却不知为何,这个“好”字一出,倒比先前任何一句噎人的话都更叫她在意。
她没再多言,将手背在身后,抬脚迈开步子:“走罢。”
两人牵马下坡,朝渡口去。
岸边风声唳唳,河水排在船舷上,发出沉沉声响。
栅前排队的人个个都缩着肩,不敢高声。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旁边,被问到来处时,答得太快,反倒被拦住,扑通一声跪下。
另有一伙扛麻包的苦力,身上都是汗,明明累得厉害,到了栅前也得先把担子放下,低头答问。
蓝景姝与史清如一人一马,衣衫虽都带尘,气度却与寻常南逃之人不同,刚一近前,便有人抬头多看了几眼。
带刀守卒抬手将她们拦住:“哪儿来的?”
蓝景姝手背在身后,也不急着答,上下打量了那守卒一眼,随后目光越过他,落到棚下记名之人身上,抬起头淡淡道:“北边。”
史清如站在一旁,看着蓝景姝那副神气的模样,下巴微扬,眼角带傲,仿佛眼前所有人都不值得她多费半句口舌。活脱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种趾高气昂的公主小姐。也不知怎的,唇边竟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仅仅弯了一瞬,突然又想起蓝景姝方才叮嘱的“冷脸”,忙将那点弧度收了回去。
好在旁人的目光都被蓝景姝吸引过去,无人留意她这一闪而过的笑容。
那守卒皱了皱眉:“北边哪儿?”
蓝景姝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很是无趣。随即她口音一转,说了句满语,末尾又夹了半句北地称呼。
那守卒一愣,棚下记名的人也停了笔,旁边一个旧差役模样的人,原本靠着栅栏剔牙,听见这句,也慢慢把牙签放下了。身后排队的人也纷纷窜出头来看。
史清如也听到了,表情顿时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