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列车》云朵缺氧

4、04：夜探城隍庙 回到荒

　　回到荒宅时，天色已经暗得不像话。
　　不是自然天黑，而是雾气更浓了，从灰转成墨黑，沉沉压下来。宅院里没灯，众人点起在厨房找到的半截蜡烛，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正堂。
　　沈停云快速分享了从陈先生那里得到的信息。
　　“七天？可我们只有三天！”王会计脸色惨白。
　　“所以必须提前触发月圆条件，或者找到其他离开方法。”沈停云说，“我打算今晚去城隍庙探探。”
　　“你疯了？”刘彪瞪眼，“那个陈老头都说有危险！”
　　“留在这里更危险。”沈停云看向窗外，“那些‘人’晚上可能会活动更频繁。而且…我怀疑陈先生没说实话。”
　　“什么意思？”
　　“他太配合了。一个活了八十年的知情者，轻易把关键线索告诉陌生人？”沈停云摇头，“我更倾向这是个陷阱，或者…测试。我们必须去城隈庙，但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我们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沈停云没回答。他在正堂里翻找，最后在神龛下面摸到一把生锈的柴刀，又找到几截麻绳、一个破瓦罐、半包受潮的火折子。
　　寒酸得可怜。
　　“我、我也去。”林小雨忽然小声说。
　　沈停云看向她。少女脸色还白着，但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亮光。
　　“不行。”
　　“我…我跑得快，而且我可以帮忙放风。”她咬嘴唇，“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
　　最终，沈停云带上了林小雨和小陈。王会计、李太太、刘彪留守——刘彪虽然暴躁，但体格最强，留下也算有个照应。
　　临走前，沈停云用柴刀在门框和窗沿刻了几道痕迹。
　　“这是什么？”小陈问。
　　“如果痕迹被破坏，说明有东西进来过。”沈停云说，“你们警醒点。”
　　三人趁着夜色摸出宅院。
　　镇子死寂。白天那些“人”都不见了，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雾气在石板路上流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透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按照陈先生指的方向，他们从镇西一条小路出镇。路越来越荒，两旁开始出现乱坟和残碑。夜风穿过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林小雨紧紧抓着沈停云的衣角，小陈几乎贴在他背上。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
　　城隍庙。但和想象中的庙宇不同，这座庙几乎全塌了，只剩半截门楼和一间摇摇欲坠的正殿。牌匾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勉强能拼出“城隍”二字。
　　庙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兽的嘴。
　　沈停云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前方。他示意两人留在门外，自己握着柴刀，踏进庙门。
　　脚踩在碎瓦上，嘎吱作响。正殿里，城隍像已经残破不堪，脑袋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胎。供桌翻倒，香炉滚在角落。
　　但殿中央，有一盏灯。
　　铜制的，造型古拙，灯座是莲花形，灯罩已经破损，里面没有灯油，却幽幽燃着一簇青白色的火苗。
　　引魂灯。
　　沈停云心跳加快。他慢慢靠近，伸手——
　　“别碰。”
　　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停云猛地转身，柴刀横在胸前。火折子的光映出来人——是07号监察者。
　　他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黑色制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灰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监察者大人又来记录违规？”沈停云没放松警惕。
　　“这次不是。”07号走进来，脚步无声，“碰了那盏灯，你会立刻被标记为‘班主的仇敌’。然后…”
　　他指了指正殿深处。
　　沈停云顺着看去，才注意到那里堆着一团黑影。火光照过去，黑影动了——是七八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体扭曲，脸埋在阴影里。
　　不，不是“人”。他们…没有轮廓。像是影子凝聚成的实体，边缘在不断蠕动。
　　“之前碰过灯的人。”07号声音平淡，“成了灯的一部分。永远在这里，当守灯的傀儡。”
　　沈停云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07号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盏灯上，“这个副本运行了八十三年，来过四十七批乘客。其中三十九批死在这里，六批侥幸存活三天离开，两批…碰到了灯。”
　　“你在这里八十三年了？”
　　“监察者不计算时间。”07号说，“我们只是…存在。”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枚青铜怀表。表盖弹开，这次沈停云看清了——表盘是正常的，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但表盖内侧刻着字。
　　太暗，看不清。
　　“你想要这盏灯？”07号问。
　　“我需要它离开。”
　　“那你得先解决班主。”07号合上怀表，“他在庙后的枯井里。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你太弱了，会死。”
　　“那什么时候去？”
　　“月圆之夜。那时班主会离开枯井，在镇上‘巡游’。你可以趁机下井，找到他的尸骨，用这盏灯烧掉。尸骨一毁，怨魂消散，灯才能用。”
　　沈停云皱眉：“陈先生没说这个。”
　　“因为陈先生就是班主。”07号语出惊人。
　　“什么？”
　　“八十年前，影戏班主在混乱中被镇民打死，尸体扔进枯井。他的怨魂附在了当时唯一幸存的私塾先生身上——就是陈先生。所以他才知道那么多，所以才想引你们来拿灯…灯一取，封印就松了，班主能彻底占据陈先生的身体，离开这里。”
　　沈停云脑中飞快串联线索。所以陈先生的“帮助”其实是利用，所谓的引魂超度是陷阱…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盯着07号，“监察者不是中立吗？”
　　07号沉默片刻。
　　“我厌倦了看人死。”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情绪波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而且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思考，而不是盲目逃命。”07号转身，“大部分人在这种地方，要么崩溃，要么疯狂。你还在尝试理解规则，这很…少见。”
　　他走向殿外，在门口停住。
　　“月圆之夜是明晚子时。在这之前，保护好你的影子。另外…”
　　他回头，灰色眼睛深深看了沈停云一眼。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说完，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沈停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掌心印记微微发烫。那盏引魂灯的青白火焰幽幽跳动，映着地上那些扭曲的、永恒的守灯人。
　　门外，林小雨小声问：“沈、沈老师？你还好吗？”
　　沈停云深吸一口气，走出大殿。
　　“我们回去。”他说，“明天晚上，再来。”
　　“那灯…”
　　“现在不能拿。”
　　三人原路返回。雾气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快到镇子时，小陈忽然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啊！”
　　“怎么了？”沈停云扶他。
　　“脚、脚扭了…”小陈疼得龇牙。
　　林小雨帮忙搀扶。三人缓慢移动，回到镇口时，已经过了半夜。
　　荒宅就在前方。但沈停云停下了。
　　门框上，他刻的痕迹…被破坏了。
　　不是自然的刮擦，是某种尖锐物划过，三道并排的刻痕，深深切入木头。
　　“刘彪！王会计！”林小雨喊。
　　没有回应。
　　宅院死寂。
　　沈停云握紧柴刀，一步步靠近。推开虚掩的门，正堂里，蜡烛已经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
　　地上躺着两个人。
　　王会计和李太太。
　　他们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身上没有伤口，但…
　　他们的影子不见了。
　　不是光线问题。烛台倒在旁边，蜡油流了一地，本该映出杂乱影子，但两人身下空空如也，就像白天街上那些游魂。
　　不，比那更糟。
　　沈停云蹲下，手指探向王会计脖颈——冰冷，没有脉搏。李太太也是。
　　“刘彪呢？”林小雨颤抖着问。
　　沈停云环顾四周。正堂没有打斗痕迹，但后窗开着，冷风灌进来。
　　他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个沾泥的鞋印，尺寸很大，是刘彪的。鞋印方向朝外，他跳窗跑了。
　　“他、他丢下我们跑了？”小陈不敢置信。
　　沈停云没说话。他看向地上两具尸体，又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规则一：游魂踩生人影子七次，生人变游魂。
　　但没说…如果生人死了呢？
　　死了的人，影子会怎么样？
　　他忽然想起陈先生的话：“那些游魂…在找‘替身’。”
　　也许不是“找”，是“制造”。
　　制造更多游魂，然后…
　　“离开这里。”沈停云转身，声音绷紧，“现在，马上。”
　　“外面比这里安全。”沈停云已经冲出正堂，“他们死了，影子被夺走，那些东西很快就会回来——带着新夺来的影子！”
　　林小雨和小陈跟上来。三人刚冲出宅院，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
　　正堂里，王会计和李太太的尸体…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们慢慢站起，转头，看向门外三人。
　　然后，笑了。
　　和王会计平时畏缩的笑容不同，和李太太哭泣的表情不同——那是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笑。
　　而他们脚下，两道新生的、扭曲的影子，正缓缓蠕动，像两条黑蛇，从尸体延伸出来，爬向门槛。
　　爬向他们。
　　“跑！”
　　沈停云低吼，拽着两人冲进街道。
　　身后，那两具“新生的游魂”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步伐僵硬但速度不慢。更远处，更多门户打开，一个又一个没有影子的人走出，加入追赶的行列。
　　整座镇子的“死者”，在这一刻，苏醒了。
　　他们在追逐活人的影子。
　　在追逐…新鲜的、可口的“替身”。
　　沈停云心脏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拼命奔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离月圆之夜，还有整整一天。
　　他们能撑到那时吗？
　　而那个消失的刘彪，又去了哪里？
　　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又戛然而止。
　　像某种猎物，被拖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