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列车》云朵缺氧

5、第二章：数据深渊 雾镇的

　　雾镇的最后一夜，沈停云是在城隍庙的残破门楼里度过的。
　　林小雨和小陈靠在他两侧，蜷缩在角落，呼吸急促但总算睡着了——或者说，是恐惧和体力透支后的短暂昏迷。沈停云不敢睡，他握着那把生锈的柴刀，盯着庙门外翻涌的雾气，和雾气中时隐时现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那些是“游魂”，但又不完全是。
　　王会计和李太太的尸体变成的东西，比之前的游魂更可怕。它们不满足于缓慢追逐，而是会突然加速，在雾气中闪现，苍白的手爪几乎要碰到林小雨的脚踝。沈停云挥刀砍过去，刀刃穿过雾气，只带起一阵阴冷的风，而那些东西会发出嘶哑的、类似纸张摩擦的笑声，后退，又再次逼近。
　　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们是鼠。
　　“沈、沈老师…”林小雨在梦中呓语，“影子…别踩…”
　　沈停云轻轻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向外面。一个扭曲的黑影在庙门口晃了晃，没进来，又慢慢飘走。
　　城隍庙似乎有某种“界限”。那些东西不敢踏入庙门，只在周围徘徊。是那盏引魂灯的缘故？还是枯井里的班主怨魂在威慑？
　　他看向大殿深处幽幽燃烧的青白火焰。
　　07号监察者的话在耳边回响：“月圆之夜，班主会离开枯井巡游…你可以趁机下井，烧掉尸骨。”
　　那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明天晚上进入枯井，面对一具八十年的怨尸，还要在“班主巡游”结束前完成焚烧，否则就会和那东西正面撞上。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沈停云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天快亮时，雾气终于开始变淡。那些游魂也渐渐隐去，街道重新恢复“正常”。沈停云推醒林小雨和小陈。
　　“天亮了，它们会变回白天那种状态。”他声音沙哑，“我们得去找刘彪，还有…食物和水。”
　　“刘彪还活着吗？”小陈脸色灰败。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杀了王会计和李太太，那他的影子可能也…”沈停云没说下去。
　　三人小心翼翼离开城隍庙，回到镇上。
　　白天的雾镇又恢复了“生机”。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仿佛夜晚的恐怖从未发生。
　　但沈停云注意到细节：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多了点东西。不再是完全的漠然，而是一种…隐晦的渴望。像盯着即将到嘴的猎物。
　　而且，他看到了“熟人”。
　　当铺的伙计在街边喝茶，看到他们，咧开嘴笑，招手。茶馆二楼，陈先生坐在窗边，慢悠悠品茶，目光和沈停云对上，还举了举茶杯，笑容温和得像在招呼老友。
　　一个知道自己是怨魂的NPC，在白天扮演“善意提供线索的幸存者”。
　　沈停云避开目光，带着两人快速穿过主街，回到荒宅。
　　宅院里，王会计和李太太的尸体不见了。地上只有两摊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后窗的鞋印还在，沈停云翻出去，在泥地上看到一串凌乱的脚印，通往镇子深处。
　　“跟上去。”他说。
　　脚印时断时续，最后消失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门口。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沈停云示意两人留在门外，自己贴着门缝往里看。
　　祠堂里很暗，只有天窗漏下几缕光。地上趴着一个人——是刘彪。
　　他背对门口，肩膀耸动，正埋头吃着什么。手边丢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毛茸茸的东西，看形状像…野狗？
　　不。沈停云瞳孔收缩。
　　那是人的手臂。皮肤已经灰败，但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是王会计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刘彪在吃尸体。
　　不，不止。沈停云的视线下移，落在刘彪脚下。
　　他没有影子。
　　但和那些游魂不同，刘彪的影子没有完全消失，而是…缩成了一团，紧紧贴在他脚后跟，像一团粘稠的、蠕动的黑泥。而且那影子在动，在随着刘彪咀嚼的节奏，一胀一缩，像在“呼吸”。
　　刘彪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他的脸让沈停云胃部一抽。
　　一半还是刘彪原本的凶悍五官，但另一半…皮肤变成了青灰色，眼睛全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沾着肉渣的尖牙。两种状态在他脸上争夺，肌肉不断抽搐。
　　“谁…”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滚…滚开…”
　　“刘彪，你还认得我吗？”沈停云没进去，保持距离。
　　“沈…沈…”刘彪眼神混乱，“我…我饿…影子…好重…”
　　他低头看自己脚后跟那团黑影，忽然露出恐惧的表情：“它、它在吃我…不，是我在吃它…不对…”
　　他抱头嘶吼，声音非人。那团黑影趁机膨胀，沿着他小腿往上爬，像要把他整个包裹。
　　沈停云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那半包受潮的火折子，擦燃，扔进去。
　　火光一闪。
　　“啊——！”
　　刘彪和黑影同时尖叫。那黑影触电般缩回脚后跟，刘彪脸上的青灰色也褪去少许，他恢复了些许神智，连滚爬爬冲出门，瘫在沈停云脚边。
　　“救我…”他抓住沈停云的裤腿，涕泪横流，“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我不想的…是它逼我…是影子逼我…”
　　“怎么回事？”沈停云冷静地问。
　　刘彪断断续续讲述。
　　昨夜，他们留守荒宅。半夜，王会计忽然说听到外面有声音，要去看看。李太太害怕，也跟着去。刘彪没在意，靠在墙边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咀嚼声惊醒。睁眼，看见王会计和李太太背对他站着，肩膀一耸一耸。“我问他们干嘛，他们回头…”刘彪颤抖，“他们的脸…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黑。而且他们脚下…踩着我的影子。”

　　刘彪的影子被踩住了。他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弯腰，用看不见的“嘴”，一口一口啃食他的影子。
　　“每吃一口，我就…就更饿。饿得发疯。”刘彪眼神涣散，“后来他们走了，影子被吃掉一小半。我、我控制不住…跑到祠堂，看到那两具尸体…就…”
　　他捂脸痛哭。
　　沈停云沉默。规则补全了：被游魂踩影子，不一定要七次。如果影子被“吃”掉，人也会异化，变成半人半鬼的东西，而且会产生食尸的欲望。
　　“你的影子还剩多少？”他问。
　　刘彪抬起脚。那团黑影现在老实了，缩成巴掌大的一团，但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
　　“不到三分之一。”沈停云判断，“你能控制自己多久？”
　　“不、不知道…我好饿…”刘彪眼睛又开始变黑。
　　沈停云从怀里掏出半块在厨房找到的、硬得像石头的馍，扔给他。刘彪抓起来就啃，连土一起吞下去。
　　“听着。”沈停云蹲下，直视他，“今晚月圆，我们要去城隍庙枯井解决班主。你需要撑到那时候。如果成功了，也许你的影子能恢复。如果失败…”
　　他顿了顿。
　　“如果失败，我会在彻底变成怪物前，了结你。”
　　刘彪呆呆看着他，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老子…不想变成那种玩意儿。”
　　四人离开祠堂。沈停云在镇里找了家还“营业”的包子铺，用身上一枚铜钱（在荒宅神龛里摸到的）买了几个包子——包子是凉的，馅儿看不出是什么肉，但至少能吃。
　　他们躲在镇外树林里，轮流休息，等待夜晚。
　　日落时分，雾气再次变浓。沈停云检查装备：柴刀、麻绳、火折子、破瓦罐（他装了半罐灯油，从城隍庙灯座里刮的）、还有那盏引魂灯——他最终还是冒险进去，用布包着手，快速把灯从底座上掰了下来。灯离座时，那些守灯人动了动，但没攻击，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子时进井。”沈停云对三人说，“林小雨和小陈在上面放风，我和刘彪下去。如果听到惨叫，或者子时三刻我们没上来…你们就逃，往镇外河的方向跑，别回头。”
　　“可是…”
　　“没有可是。”沈停云打断林小雨，“这是最优方案。”
　　林小雨咬唇点头，小陈脸色惨白，但也没反对。
　　刘彪蹲在树下，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他脚后跟那团黑影又胀大了一点，像在积蓄力量。
　　天色彻底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