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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八章 樱 她说,这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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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两个人去了花市。
花市在城北,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市场,棚顶是半透明的阳光板,光线从顶上漏下来,均匀地铺在每一盆植物上。摊位一溜排开,从入口到尽头,少说也有几十家。卖花的、卖树的、卖花盆和肥料的,还有几家卖园艺工具和装饰摆件的。周末人多,有人推着小车,有人抱着花盆,有人蹲在地上挑多肉。沈既白走在前面,姜屿跟在后面。两个人没有手牵手,但步幅一样,一前一后差着半步,像两条平行的小溪,离得不远,偶尔在拐弯处碰到对方的肩膀。
“樱花在哪个区?”沈既白问。
“老板说在D区。靠里面。”
她们穿过盆栽区、鲜花区和工具区,走到最里面的苗木区。苗木区比前面安静一些,棚顶更高,光线更散,地上铺着黑色的防草布,一盆一盆的树苗按大小排成几排。樱花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有四五棵,高矮不一。叶子都是深绿色的,边缘有细锯齿,枝条比桂花树的更细一些,更直一些,朝上长,像一把把还没有打开的伞。
“这几棵都是樱花?”姜屿蹲下来,看了看最左边那棵。
“嗯。”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修枝剪,“这是晚樱品种,开粉色的花,花期在四月初。这几棵都是两年苗,明年春天就能开。”
姜屿看了看那几棵树。最大的一棵主干有手腕粗,枝条分了三层,树冠圆润,叶子密而亮。最小的一棵主干只有拇指粗,叶子稀稀的,但枝头有一根新条冒出来,朝斜上方伸着。她在那棵最小的前面蹲了一会儿。
“这棵太小了。”沈既白站在她旁边。
“但它有新枝。”姜屿指着那根朝上的嫩条,“你看,它在长。”
沈既白看了看。那根新条比旁边的枝条颜色更浅,带着一点淡绿色,顶端还有一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嫩叶,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刚睁开的小眼睛。“那就这棵。”
“你确定?”
“你选的。”
姜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板走过来,帮她们把树苗从盆里起出来,用草绳把根部的土球扎紧,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旧报纸。“直接种就行。挖个坑,土球埋进去,浇透水。第一年不用施肥。别涝着。”
“好。”沈既白接过树苗,抱在怀里。树苗不大,但枝条向四周伸开,占了她半个怀抱。姜屿付了钱,两个人往花市门口走。路过工具区的时候,沈既白停下来,买了一袋有机肥和一捆麻绳。姜屿看着她。“你买麻绳干什么?”
“固定树干。刚种下去根不稳。用绳子绑一根支架,明年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次种早早的时候查的。”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走到花市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既白抱着树苗跟在后面,树苗的枝条在她脸侧轻轻晃,偶尔碰到她的头发。她没有伸手去拨开,只是偏了偏头,让枝条从耳侧擦过去。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和树苗的枝条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人和树还没有完全分开。
回到家,沈既白把树苗放在院子里,去杂物间拿铲子。姜屿蹲在早早和慢慢旁边,看了看两棵树中间那块空地。空地不大,但够种一棵小树。她用手比了比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又比了比新树苗的树冠宽度,在脑子里画了一个三角形。沈既白拿着铲子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在空地上画什么。“画什么?”
“位置。怕种歪了。”
“不会歪。我看着。”
“你看也不行。得画。”
沈既白没有反驳。她把铲子递给姜屿。“那你挖。我来种。”
姜屿接过铲子,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不大,比土球宽一圈,深一掌。她挖的时候,沈既白把树苗根部的草绳解开,把旧报纸拆掉,露出裹着泥土的根球。根须从土球边缘探出来几根,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把被泥土包着的须线。她把树苗放进坑里,调整了一下方向,让树冠最密的那一面朝南。姜屿蹲在旁边,扶着树干。“正了吗?”
沈既白退后一步,看了看。“再往左一点。”
“这样?”
“过了。回来一点。”
“现在呢?”
“好了。”
姜屿扶着树干,沈既白开始填土。她用铲子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填一层,踩实一层,再填一层。动作比种早早的时候更快一些,更稳一些。填到一半的时候,她用手把土球周围的空隙填满,又用铲柄轻轻捣了捣,让土压实。填完之后,她把土表面拍平,用脚踩了一圈,然后拎来水桶,慢慢地浇透水。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和每一次种树的时候一样。姜屿蹲在旁边,看着水把新土洇湿,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像一张刚被水润湿的纸,上面的纹理慢慢显现出来。
“好了。”沈既白把水桶放下。
“还没完。”姜屿站起来,从墙角拿了那根麻绳和沈既白刚买回来的支架。支架是一根细细的竹竿,比树苗高出一截。她把竹竿插在树苗旁边,用麻绳把树干和竹竿松松地绑在一起,打了一个活结。“这样风大的时候不会倒。”
沈既白看着她打结的动作。她的手在麻绳上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一个蝴蝶结。那个结和沈既白平时系便签纸的方式不一样,更随意,更松。但很稳。她绑完之后退后一步,站在沈既白旁边,看着这棵新种下的树。它比慢慢还小一些,但比慢慢刚种下的时候壮一些。枝条上挂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朝斜上方伸着,和旁边那根刚长出来的新枝方向一致。
“沈既白。”
“嗯。”
“这棵树叫什么?”
“你来起。”
姜屿看着那棵树。它站在早早和慢慢中间,比两棵桂花树都矮,树冠还没有完全打开,枝条朝上长着,像在试着够更高的光。她想了想。“叫‘樱’就行。”
“就一个字?”
“够了。多了记不住。”
沈既白看着那棵树。“好。就叫樱。”
姜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樱最下面那片叶子。叶片薄而软,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摸上去有一点点毛茸茸的触感。她收回手,站起来。院子里现在有三棵树了——早早、慢慢、樱。两棵桂花,一棵樱花。桂花秋天开,樱花春天开。一个在冷风里香,一个在暖风里粉。两棵桂花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实。樱花树的叶子是浅绿色的,薄一些。三棵树站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高低错落,像一幅还没有上色的画,但骨架已经搭好了。
程今夏下午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那棵新树。“种了?”
“嗯。”
“叫什么?”
“樱。”
“就一个字?”
“够了。”
程今夏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樱花树,又看了看旁边两棵桂花树。“三棵了。你们打算种多少棵?”
“种到种不下为止。”姜屿说。
程今夏看着她。“院子就这么大。种满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大院子。”
程今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们俩,真有你们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苏念让我带句话。”
“什么?”
“说她也想种一棵。种在我们家。让我来问问你们种的是什么品种。”
“晚樱。四月初开。粉色的。”
“那我们也种这个。”程今夏看了一眼那棵樱花树,“到时候两棵樱花一起开,拍照片好看。”
姜屿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拍照了?”
程今夏别过脸。“苏念喜欢。”
姜屿笑了。没有追问。程今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三棵树,又看了看窗台上两盆绿萝,然后走了。她走之后,姜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棵树。沈既白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程今夏走了?”
“走了。说回去种树。”
“她们也种樱花?”
“嗯。”
沈既白喝了一口水,看着院子里的三棵树。“两棵樱花。两棵桂花。以后如果都开了,四月和十月,都有东西看。”
“嗯。”
“四月来我们这边看樱花。十月去她们那边看桂花。”
姜屿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得倒远。”
“不远。明年春天就到了。”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了沈既白空着的那只手。三棵树在院子里站着,三根影子被夕阳拉长,叠在石板地上。早早的影子最长,慢慢的影子短一些,樱的影子最短,但也在慢慢变长。像三段时间叠在一起。最早的那段最长,最近的那段最短。但都在。都在长。
那天晚上,姜屿在暗房里洗照片。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白天拍的底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照片上,沈既白蹲在院子里,手扶着樱的树干,姜屿在填土。程今夏蹲在旁边看。三个人在照片里都很小,院子占了画面大半。但三棵树站在她们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三根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沈既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叫什么?”
姜屿想了想。“叫‘种树’。”
“没有更特别的名字?”
“种树就是种树。不用特别。”
沈既白没有继续问。她只是走进暗房,站在姜屿旁边,看着绳子上挂着的那些照片。种树的过程被拆成了十几张:挖坑的、填土的、浇水的、绑支架的。每一张都是侧影或背影,没有一张是正脸。但每一张里都有树。树在每一张里都在。像一条被拆成很多段的线,每一段都短,但连起来就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