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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九章 证书 她说,我们 ...


  •   那个问题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冒出来的。沈既白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姜屿在整理茶几上的旧杂志,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一张纸片从里面掉出来。她捡起来看了看,是去年办展览时印的宣传页,上面有她的名字和作品照片。她看了一会儿,准备扔进废纸篓,但目光扫到了页面底部的日期栏。她愣了一下。

      “沈既白。”

      “嗯。”

      “我们办婚礼是哪天?”

      沈既白从文件上抬起头。“五月第二个周六。”

      “那今天是几号?”

      沈既白看了一眼手机。“六月十七号。”

      “所以我们办完婚礼一个多月了。”

      “嗯。”

      姜屿把那张宣传页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着她。“我们是不是还没领证?”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手机翻开日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没有。”

      “办婚礼之前也没领?”

      “没有。”

      “所以我们现在在法律上,还是单身?”

      沈既白把手机放下。“可以这么理解。”

      姜屿看着她。“我们办了婚礼,戴了戒指,种了三棵树,但没领证。”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你以前没想过?”

      沈既白想了想。“想过。但一直没做。”

      “为什么?”

      “因为觉得不着急。”沈既白的声音很平,“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有没有那张纸,日子都是一样的。”

      姜屿走到沙发前,在她旁边坐下来。“那你现在还想领吗?”

      沈既白看着她。“你想领吗?”

      “我先问你的。”

      “我先答了。”沈既白说,“想。但不是因为纸。是因为——我查过,如果一方生病住院,伴侣没有法定身份,签字会麻烦。如果一方出事,另一方没有继承权。这些事以前没想过,现在会想。”

      姜屿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就在查了?”

      “嗯。在书房查的。没跟你说。”

      “为什么不说?”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觉得不急。想先确认好流程,再跟你说。”

      姜屿看着她,忽然笑了。“沈既白。”

      “嗯。”

      “你查了一个月,把流程都查清楚了,然后什么都没说。就等着我问?”

      沈既白看着她。“你问了。”

      “我不问呢?”

      “那等你问。”

      姜屿笑了,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周一去。”

      “周一要上班。”

      “请假。”

      “你画廊呢?”

      “关门半天。”

      沈既白没有说“好”。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姜屿凑过去看,屏幕上写着:“周一上午。民政局。带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后面还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照片可以现场拍,也可以提前拍。建议提前拍。底色要红色。”

      “你连底色都查了?”

      “查了一个月。”

      姜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周一早上,两个人起了个大早。沈既白穿了件白衬衫,没有穿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和脖颈。姜屿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把头发放了下来,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卡。两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沈既白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她把它们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按顺序排好。姜屿看着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包口的扣子。“沈既白。”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检查了三遍?”

      沈既白的手停了一下。“习惯了。”

      姜屿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包扣上拿开,握在手心里。“走了。”

      民政局在城中心,一栋老式的办公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两个人到得早,前面只排了两对。沈既白站在队伍里,手里握着文件袋,站得很直。姜屿站在她旁边,偶尔踮起脚往前看一眼。沈既白没有看前面。她在看大厅墙上的办事流程公示栏,把每一步的顺序默读了一遍。

      轮到她们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文件袋,检查了证件,递出两张表格。“填一下。填完去那边拍照。”

      沈既白接过表格,站在柜台旁边开始填。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姜屿站在旁边能听到。她填得很快,每一栏都没有犹豫。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住址。到“婚姻状况”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未婚”和“已婚”之间,停了一秒。然后她在“未婚”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事实,在系统里她们确实未婚。填完之后,她把表格递给姜屿。“该你了。”

      姜屿接过来,填了自己的部分。她填到“婚姻状况”的时候也停了一下。然后她在“未婚”上画了一个圈。填完交给沈既白,沈既白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交回窗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去拍照吧。”

      拍照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背景是一块红色的绒布。摄影师让她们并排坐着,肩膀靠紧一点。沈既白坐直了,姜屿往她那边偏了偏。摄影师举起相机。“看镜头。微笑。”

      沈既白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镜头。姜屿也没有笑。她看着镜头,但余光看到沈既白的侧脸,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咔嚓”一声,摄影师低头看了看。“可以了。下一张。”

      她们站起来,从旁边的小门出去。照片要等几分钟才能拿到。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不长,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讲的都是婚姻相关的法律知识。沈既白站在其中一张前面,看了一会儿。姜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画。上面写着:“结婚后,双方享有平等的权利和义务。”

      “沈既白。”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既白看着那张宣传画。“在想——平等这件事。”她顿了一下,“以前签协议的时候,我写了很多条款,每一条都在划分权利和义务。但现在觉得,那些条款没什么用。因为真正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会去翻条款。”

      “那你当初为什么写?”

      “因为那时候怕。”

      “现在不怕了?”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现在怕什么?”

      “怕时间不够。”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既白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口那边偶尔传来盖章的声音和工作人员叫号的声音。她们站在那里,等着照片出来。两只手握着,手指上没有戒指——今天出门前,她们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家里了。因为工作人员说要拍证件照,手上不能戴东西。姜屿早上摘戒指的时候,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的圆环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们叠在一起。分开着放,像两个独立的圆,各自完整,各自站着。但放在一起的时候,是一对。

      拿到照片之后,她们回到窗口,把所有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在电脑上录入信息,然后递出两张表格让她们签字。沈既白接过去,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姜屿也签了。签完之后,工作人员把两张结婚证递出来。“好了。恭喜。”

      沈既白接过结婚证,低头看了看。红色封皮,烫金字,里面贴着她们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平静。但仔细看,沈既白的嘴角有一点弯,姜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她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本递给姜屿。姜屿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合上,放进包里。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晒得发亮。

      “沈既白。”

      “嗯。”

      “我们领证了。”

      “嗯。”

      “以后别人问起来,可以说‘我太太’了。”

      沈既白看着她。“你以前不能说吗?”

      “以前叫太太是自称。现在是法定。”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走。回家。”

      “回家干嘛?”

      “做饭。把戒指戴上。”

      “然后呢?”

      “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看三棵树。”

      姜屿笑了。她走下台阶,和沈既白并肩往停车场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沈既白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枝白色的雏菊。姜屿问她为什么,她说“想买”。她拿着那枝雏菊走出花店,把它递给姜屿。姜屿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不是特别香。”

      “好看就行。”

      “你今天怎么突然买花?”

      沈既白想了想。“领证。算是个日子。”

      姜屿看着她。“你以前不记日子。”

      “以前是以前。”

      姜屿笑了,把那枝雏菊拿在手里,跟着她继续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前推。影子落在地面上,一高一矮,并排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她们走路的方式一样。不远,不近。刚好够碰到,也刚好够各自走。

      回到家,两个人换了家居服。姜屿把雏菊插在窗台上的一个空瓶子里,和两盆绿萝放在一起。沈既白从床头柜上拿起两枚戒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先把姜屿的戒指拿起来,握住她的左手,套在无名指上。然后她把另一枚递过去。姜屿接过来,握住她的左手,也套上去。两枚戒指重新戴上之后,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它们在各自的手指上待了一年多,戒圈内侧已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磨痕,像两枚各自被戴了很久的旧物,不再闪亮如新,但更贴合皮肤。

      “沈既白。”

      “嗯。”

      “你以前戴戒指的时候,会摘吗?”

      “洗澡摘。睡觉戴。”

      “为什么睡觉也戴?”

      “怕弄丢。”

      “现在呢?”

      “还是怕。”

      姜屿看着她。“那你以后睡觉的时候,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为什么?”

      “放在那里,丢不了。而且——”她伸出手,把沈既白的手拉过来,“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它。找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结婚了。”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只是低下头,在自己的戒指上轻轻转了一下。“好。”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三棵树在院子里站着——早早、慢慢、樱。早早的树冠已经比刚移栽的时候大了一圈,枝叶浓密,影子覆盖了小半个院子。慢慢的枝条也伸开了,虽然还是比早早矮,但已经不像一年前那样纤细了。樱最小,枝条细而直,朝上长着,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颤。三棵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从院墙边一直铺到阳台下面。

      “沈既白。”

      “嗯。”

      “你说,三棵树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沈既白看着院子。“早早会最大。慢慢其次。樱最小。但它们都会开。”

      “那它们会挡住对方的阳光吗?”

      “可能会。但树会自己调整。该往哪边长就往哪边长。”

      “它们不会打架吗?”

      沈既白想了想。“树不打架。它们抢光,但不会打架。谁长的高,谁先晒到太阳。谁长得慢,就在下面等着。等高的长满了,低的那棵就找别的方向伸。”

      姜屿看着她。“你说的是树还是人?”

      “树。”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也是人。”

      姜屿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把脚搭在栏杆上,闭着眼睛。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沈既白坐在旁边,看着她闭着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屋,拿了一条薄毯出来,盖在姜屿腿上。姜屿睁开眼。“我不冷。”

      “不冷也盖着。”

      “为什么?”

      “因为我想盖。”

      姜屿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肚子,继续闭着眼。沈既白坐回去,翻开膝盖上的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三棵树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慢慢移动,从东边往西边转。时间在走。树在长。人坐在阳台上,一个看书,一个闭着眼。戒指在手指上待着,一天一天地待着。不急。它们已经等到了。剩下的,就是继续等——等明年春天樱开花,等秋天桂花开,等下一个领证的纪念日,再买一枝雏菊。或者不买。就来这里坐着。看三棵树。看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看影子从东转到西。看一天过去,看一年过去,看很多年过去。树会一直在。人会一直在。戒指会一直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九章 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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