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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三人 她说,你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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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后的那个周二,沈既白收到了一条消息。她当时正在书房整理文件,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没有回。姜屿正好从暗房出来倒水,路过书房门口,看到沈既白低头看着屏幕,表情很平,像是在看一条不需要立刻处理的消息。
“谁发的?”
“我妈。”
“说什么了?”
沈既白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那行字很短:“展览很好看。妈去看了。”
姜屿愣了一下。“她去看展览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既白把手机放下,“她没告诉我。可能开幕那天。”
姜屿端着水杯走进书房,靠在书桌边缘。“那她看完之后,说什么了?”
沈既白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好看。然后说想见见你。单独。”
姜屿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单独?”
“嗯。”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转述一句不需要附加任何解释的话,“她说想和你吃顿饭。就你们两个人。”
姜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那你怎么想?”
沈既白看着她。“你想去吗?”
“她是你妈。她约我吃饭,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去。”姜屿停了一下,“你呢?你想让我去吗?”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那杯水从姜屿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像在给这个沉默找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想。”
姜屿看着她。“你担心吗?”
“不担心。”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她不会说不好听的话。她就是……想看看你。”
姜屿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既白垂在桌沿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那我去。”
周六中午,姜屿出了门。她没有让沈既白送,说自己打车去就好。沈既白站在玄关看着她换鞋,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不想让那个人等太久。她直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回头看了一眼沈既白。
“我走了。”
“嗯。”
“两小时左右回来。”
“嗯。”
“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吃饭。”
沈既白没有说“我知道”。她只是看着姜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她请你吃哪家?”
“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日料。她说她订了位。”
沈既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姜屿拉开门,走出去。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侧着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沈既白。“沈既白。”
“嗯。”
“你妈要是问我什么,我都能答。你放心。”
沈既白看着她。“我不担心你答不上来。我知道你答得上。”
姜屿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在楼道尽头消失。沈既白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转身回到屋里。她等了一会儿,等到那阵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客厅。茶几上放着姜屿早上出门前拍的一张照片——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坐下来,翻开了一本一直没看完的书。
餐厅的包厢和上次一样安静。姜屿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既白妈妈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杯沿上凝着细细的水汽,像是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看到姜屿走进来,她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犹豫、一点期待的笑,像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这样笑。
“小屿,来了。”她招呼道,“坐。外面冷吧?”
姜屿在她对面坐下。“还好。今天出太阳了。”
“那就好。这天气容易感冒。”妈妈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想吃什么。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日料。囡囡说你爱吃海胆,我就订了这家。”
姜屿翻开菜单,但没有立刻看。“阿姨,您不用这么客气。”
“我不是客气。”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是想谢谢你。”
姜屿抬起头。“谢我什么?”
妈妈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口。“谢谢你陪着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以前,什么都自己扛。不跟我说,也不跟别人说。有时候我打电话给她,她接起来都说‘挺好的’,但我听得出她声音里那种累。不是干活的累,是把什么东西压着的那种累。”
姜屿没有说话。她握着菜单,但没有翻开,等着她往下说。
“后来你来了,她不一样了。”妈妈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她开始跟我说一些事了。虽然不多,但比以前多了。她会主动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有时候还会发照片。她以前不会这样。”
“她很照顾我。”姜屿的声音很轻,“她对我很好。”
妈妈抬头看着她。“我知道。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停了一下,“她不是因为我教得好才学会照顾人的。是她自己想照顾你。这两者不一样。”
姜屿看着她。“阿姨,您跟我说这些,是怕我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吗?”
妈妈愣了一下。她低头想了想,才发现这句话正好说中了她心里最在意的那件事。“不是。”她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我是想告诉你,她遇到你,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谁的安排。是她自己选的。”
姜屿看着她。“我知道。”
“嗯。”
“她也是我自己选的。”
妈妈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端起了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在握着那个刚刚听到的、还不确定该怎么放下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们要好好的。”
姜屿点了点头。“我们会的。”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聊了一些很日常的事——沈既白最近忙不忙,姜屿的画廊开得怎么样,院子里的桂花树明年还会不会开。妈妈问得很细,但每一句都不像在打探,像在补一些她缺席的时间里漏掉的内容。姜屿答得也仔细,像在填一份她愿意填的表格。结账的时候,妈妈抢着付了钱,姜屿没有争。她只是说:“下次来家里吃。我做饭。”妈妈看着她,笑了。“好。那我下次去看看你们的院子。”
沈既白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姜屿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沈既白蜷在沙发的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朝下扣着,像她看着看着就合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垂在沙发边缘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着暖色的光。
姜屿走过去,弯下腰,把她膝盖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茶几上。沈既白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姜屿站在面前,先是没有说话,像在确认她回来了,然后开口:“回来了。”
“嗯。”姜屿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妈说下次来家里吃饭。”
“她说要来看院子?”
“嗯。”姜屿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会说这个?”
“她发消息的时候,后面加了一句。”沈既白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她说‘想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往沈既白那边靠了靠,侧过头,把脸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动,投下一小片移动的影子。沈既白没有问“她说什么了”,姜屿也没有主动说。她们只是靠在那里,像两个人刚刚完成了一份需要各自签字的文件,然后把笔帽合上,放在桌角。不需要再讨论,因为它已经完成了。
晚上,姜屿在暗房里洗胶卷。红灯下,她拿起今天出门前拍的那张桂花树照片的底片对着光看。叶子边缘泛着微弱的反光,像被阳光擦亮了一小片,但整棵树的轮廓依旧安静地立在院子中央。她看了一会儿,把它夹在绳子上晾干,然后洗了手,走出暗房。沈既白正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看着什么,大概是白天没来得及看完的那条新闻推送,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很淡。
“沈既白。”
“嗯。”
“你妈今天说了一句话。”
沈既白抬起头。“什么话?”
“她说你遇到我,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谁的安排。”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沙发上挪了一下位置,给姜屿让出半边。“那你呢?”
姜屿在她旁边坐下来。“我也是。”
沈既白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手里的这件东西已经被她收好了。“那你下次做饭的时候,多做一道菜。”
“什么菜?”
“糖醋排骨。她爱吃。”
姜屿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爱吃?”
“小时候她做给我吃过。”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后来不做了。但我知道她爱吃。”
姜屿没有继续问。她只是说:“好。那下次做糖醋排骨。”
窗外的夜风穿过院子,桂花树的枝叶在暗处轻轻摇动,发出很细的声响,像一页纸被风吹动又落回原处,翻过去,又翻回来。明年还会再开,但那是明年的事。今年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但这顿饭吃了,那句话也听到了。像把一扇门推开了一点,发现门后面不是走廊,是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不大,灯光暖黄,里面坐着一个人。你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你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她手头的事,没有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