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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她的名字·第二回 她说,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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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过后的一周,姜屿收到了一个邀请。不是来自别人,是来自她之前参展过的那个青年艺术空间。策展人问她想不想再办一次个展——主题不限,时间不限,作品数量不限。姜屿拿着那封邮件,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沈既白正在整理书桌,把几摞文件按照归档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种她不需要思考的机械工作。
“沈既白。”
“嗯。”
“他们想让我再办一次展。”
沈既白的手没有停。“什么时候?”
“没说。让我定。”
“那你定什么时候?”
姜屿想了一下。“一月。开年的时候。一年刚开始,能看到新的东西。”
沈既白把最后一摞文件放好,转过身看着她。“这次展什么?”
姜屿看着她。“‘她的名字’。”
沈既白的手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和上次一样?”
“不一样。”姜屿走进来,靠在书桌边沿,“上次是开始。这次是现在。”
沈既白没有问“现在是什么”。她只是看着姜屿,等她继续说。姜屿没有立刻说。她站在书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想说的话找一个合适的开口。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柔和的暖金色,像一张正在暗房里慢慢显现的照片,边缘还有些模糊,但主体的形状已经清晰可见了。
“上次那组照片,拍的是我们认识的地方。”姜屿的声音很轻,“这次想拍我们住的地方。院子。桂花树。窗台上的绿萝和多肉。书房里那把扶手椅,你坐在上面看书的样子。早上你站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肩上。夜里你睡着了我还没睡,偷偷看你侧脸的时候。”
沈既白没有打断她。她只是站在书桌后面,看着她。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但在中间的某个点上重叠在一起。
“姜屿。”
“嗯。”
“这些照片,你拍过了。”
“我知道。”姜屿看着她,“但我要的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在一整年之后重新拍一次。不是重复,是把上次没拍完的东西拍完。”
沈既白没有说“好”。她只是绕过书桌,走到姜屿面前。“那你要拍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拍到我觉得够了为止。”
“那你这段时间,会一直举着相机?”
“不一定。可能拍着拍着就放下了。”姜屿的声音很轻,“也可能放着放着又想拍。”
沈既白看着她。“那你拍的时候,我需要做什么?”
姜屿想了想。“不用做什么。你在就行。”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姜屿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颧骨,像在确认一个已经量好的尺寸。然后她收回手,说:“那明天开始。”
第二天早上六点,姜屿醒了。她没有立刻拿相机。她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天刚亮透,桂花树已经落完了花,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沈既白还在睡,呼吸很稳,侧躺的姿势让她的脸半陷在枕头里。姜屿没有拿相机。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煮粥。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回到卧室,拿起了相机。
沈既白还没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窝凹陷处,像一小块被特意照亮的区域。姜屿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了几秒。她看到的不是一张需要构图的照片,是一个她看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还没看完的画面。她没有按下快门。她放下相机,走到床边,在沈既白身边坐下来。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一角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空气中的肩膀。
沈既白在睡梦中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得像还在梦里迷路,听不清内容。姜屿没有追问,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被薄薄的秋凉惊醒,然后起身回了厨房。粥还没有煮好,她用勺子搅了搅,把米汤里的浮沫撇去,顺手把锅盖斜搁在锅沿上留一条缝,免得溢出来。窗外那棵桂花树已经没有花了,但叶子的颜色正在从深绿变成墨绿。
拍摄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周。姜屿没有固定的计划,有时候一天拍几十张,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碰相机。她拍的东西很杂——沈既白在书房看文件的侧影,她在厨房切菜时低垂的眉眼,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时抬手够晾衣绳的动作。她也拍别的东西:窗台上的绿萝叶尖沾着的水珠,下午三点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条纹,傍晚时分厨房窗台上摆着的那只白瓷杯,杯沿有一道浅浅的茶渍。每一张都像在给这个空间做一份安静的索引,标记出那些日常里最容易滑过去的细节。
沈既白没有刻意配合。她从不当着镜头摆姿势,也不问“这张拍得好不好”。她只是继续做她平时会做的事——看文件,浇花,煮饭,坐在阳台上看书。唯一的区别是,当姜屿举起相机的时候,她不会转过头来。她知道那台相机在拍她。她只是让那台相机拍。像在说——你可以拍,但我不需要为你停下来。
姜屿有一天晚上在暗房里洗那些照片,一边洗一边看。红灯下,底片上的沈既白正在做一件极普通的事——切菜,她的手指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刀刃落在砧板上的那一刻还没有抬起来。另一张,她坐在阳台上看书,书页的边缘被翻起来了一半,像还没有读完。还有一张,她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桂花树的根部松土。她不知道姜屿在拍她,所以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看见。姜屿看着那张底片,觉得这是整个系列里她最想放大的一张——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人注视的时候做的动作,像她不是为任何人做的,只是为她自己做的。
第二周,程今夏和苏念来做客。一进门,程今夏就看到茶几上散着几摞刚洗出来的照片。她弯腰拿起来一张,看了一会儿。“这是在拍沈律师的生活纪录片?”
“差不多。”姜屿从厨房探出头,“一个新系列。”
“叫什么?”
“还没定。”姜屿想了想,“可能叫‘她的名字’。”
程今夏看了她一眼。“不是用过这个名字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现在。”姜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上次是开始。这次是继续。”
程今夏没有继续问。她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姜屿切菜。“姜屿。”
“嗯。”
“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拍东西,是为了留。现在你拍东西,是为了看。”
姜屿的刀停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程今夏的声音很轻,“留是为了怕忘记。看是因为已经记住了,还想再看。”
姜屿没有回答。她继续切菜,但刀落下去的节奏慢了一些。苏念正在客厅里看那些照片,翻得很认真,每一张都要看几秒钟才翻到下一张。翻到沈既白蹲在院子里松土那张的时候,她停住了。“这张好看。”
“哪张?”程今夏走过去。
“这张。”苏念把照片递给她,“她在做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程今夏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她。“你以后也可以给我拍这种照片。”
“哪种?”
“做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刚好被你拍到了。”苏念看了她一眼,低头去翻下一张照片了。
沈既白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进门的时候外套还没脱,就看到客厅茶几上摊满了照片,程今夏和苏念坐在沙发上,姜屿在厨房里做饭。她站在玄关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走对了门。“今天这么多人?”
“程今夏和苏念来吃饭。”姜屿从厨房里探出头,“你过来看,我洗了一批新的。”
沈既白换好鞋,走到茶几边。程今夏把照片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沈既白坐下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她翻得很慢,每一张都停一会儿。翻到那张她在切菜的照片时,她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了。翻到那张她在院子里松土的照片时,她停住了,没有再往下翻。
她握着那张照片,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用指尖确认那道痕迹是否真实存在过。“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你在松土的时候。”姜屿站在厨房门口,“你蹲在那儿,背对着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拍下来了。可能是那天下午的光线,也可能是你袖口卷起来的样子。”
沈既白看着那张照片,手指从边缘移到正中央,落在那只握着小铲子的手上。“这张放大。”
“哪张?”
“这张。”沈既白把照片放在茶几正中央,“放大了,挂在书房里。”
姜屿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程今夏和苏念走了之后,姜屿在暗房里把那张照片放大了。沈既白没有进去看,但她站在暗房门口,透过门缝看到红灯下姜屿的侧影,她在定影盘前弯着腰,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轻轻摇动。像在洗一件她不想让任何人碰的东西。
展览定在一月初。姜屿选了十二张照片,每一张都是日常——沈既白在书房看文件,在厨房切菜,在院子里松土,在阳台上看书。没有一张是正脸。每一张都是侧影、背影、或者低垂的眉眼,像这些照片不是在看沈既白,是在看沈既白存在的方式。
策展人问她:“为什么不拍正面?”
姜屿想了想。“因为正面是给人看的。侧面和背影,是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的样子。我想展出的,就是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到的样子。”
策展人没有继续问。她看着那十二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系列的名字,还叫‘她的名字’?”
“嗯。”
“和上次一样?”
“上次是开始。这次是现在。”
展览开幕那天,沈既白站在第一张照片前面。那张照片里是她的背影,站在厨房窗前,窗外是院子里的桂花树,花还没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下一张面前。那张是她在书房看文件,侧脸被台灯照亮,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没有停。每张都看了一会儿,但没有在一张面前停留太久。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站住了。最后一张是她蹲在院子里松土的背影,桂花树在她头顶,枝叶的影子落在她背上。她握着那张照片正对着的角度,看了很久。
姜屿站在展厅另一头,隔着人群看着她。她没有走过去。沈既白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幅她第一次见到的画。她不知道姜屿在看她。过了很久,沈既白转过身,隔着整个展厅看向姜屿。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像在说——我看到了。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那张照片。像在看一个她已经认识很久但第一次真正注视的人。她看到那张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她的名字。第二回。”旁边没有标注名字,没有说明文字,没有解释。
沈既白知道,那个空白的签名栏,是留给她的。像在说——这里写什么都可以。因为这件事一直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