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院中 她说,你妈 ...
-
妈妈来吃饭那天是周日。姜屿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去菜市场挑了排骨,买了新鲜的藕和荸荠,还在路边一个老奶奶的摊子上买了把还带着水珠的小葱。她回来的时候,沈既白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起头。姜屿拎着两个袋子走进来,袋口露出葱叶的尖端,像一小簇绿色的火苗,在玄关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你买葱了?”沈既白从书房门口探出身。
“嗯。你妈上次说,糖醋排骨里放一点葱花好看。”
沈既白看着她,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说的”。她只是看着姜屿在玄关弯腰换鞋、把菜拎进厨房,动作自然利落,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那你几点开始做?”
“下午四点开始。你妈说六点到。来得及。”
“要我帮忙吗?”
“不用。”姜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坐着就行。”
沈既白没有坚持。她回到书房,但没有继续看文件。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没有写字,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动,像在准备迎接一个即将到来的客人。
沈既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是那种“在想一件事”的想,是那种——像站在一扇还没打开的门前,不知道门后面会是什么,但也没有想要退开的感觉。她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姜屿在洗菜。水流冲到不锈钢水槽底部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大概是菜洗完了,她把水龙头关掉了。接着是砧板被放平的声音,刀刃落上去的轻响,规律的、平稳的,像一只钟在慢慢地走。沈既白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起身去看。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点点填满房间的空隙。
下午四点,姜屿开始做菜。排骨焯水的时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肉香和姜片的味道。沈既白从书房里走出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姜屿正背对着她,在切葱,手起刀落,小葱被切成均匀的细段,堆在砧板的一角。她的肩线微微耸着,像在用全身的注意力做这件简单的事。
“沈既白。”
“嗯。”
“你帮我看看,你妈到了没有。”
沈既白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楼下的路空空的,没有人。“还没到。”
“那你去沙发上坐着,别站在门口看。”
“没看。”
“你站的那位置,正好能看到门口。”
沈既白没有反驳。但她也没有离开窗边,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姜屿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她站在窗边,像一棵在等雨停的树,站得很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风里的声音。她看了她几秒,然后把头收回去,继续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没有停,和之前一样稳。
五点五十分,门铃响了。沈既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妈妈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到沈既白站在门口,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客厅里看了看。
“小屿在做饭?”
“嗯。”沈既白侧过身,“进来吧。”
妈妈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沙发、茶几、窗台上的绿萝,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但多了一些细小变化。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摄影杂志,压住了一张新拍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像刚被雨水冲刷过。墙角多了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穗子在半空中微微弯曲。妈妈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件东西上停留太久,但沈既白知道她每一件都看到了。她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向厨房,看到姜屿正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出来。
“阿姨来了。正好,刚出锅。”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您先坐,还有两个菜。”
妈妈看着她,没有说“不用忙”。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我帮你端菜。”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盘子,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厨房的一部分。沈既白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人在厨房里走动、错身、接过对方手里的碗碟。妈妈弯下腰,从消毒柜里取出一摞碗筷的姿势,弯腰的角度和手臂的弧度,和沈既白做这件事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把一本她看过的书翻开到同一页,发现字迹不同,但句子是一样的。
“囡囡。”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站着干嘛?过来坐。”
沈既白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菜已经摆好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碟姜屿自己腌的萝卜。妈妈在姜屿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她在嚼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像在用这多出来的几秒钟确认什么。然后她放下筷子。“这排骨,和你外婆做的一个味道。”
姜屿看了沈既白一眼。沈既白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伸向碗里的米饭。“不一样。外婆的偏甜。”
“嗯。你这道偏酸。”妈妈又夹了一块,“但好吃。”
姜屿低下头笑了。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那种被人肯定了之后、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高兴的笑。她伸手把排骨往妈妈那边推了推。“那您多吃点。”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窗外天光正在收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站在暮色里,叶子边缘镀着一层暗金色的余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燃了,又收住了火苗。和以前一样。没有开花的季节,它只是一棵树,叶子沉默地长在枝头。但明年秋天它会再次开花,姜屿知道,沈既白也知道。妈妈是第一次看到它在没开花时候的样子,但她也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些深绿色的叶子上,像在想象它们开花的样子。
吃完饭,妈妈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这树,种了多久了?”
“搬进来的时候就在。”姜屿站在她旁边,“听说前房主种的。不知道多少年了。”
“那明年秋天,应该能开很多花。”
“今年已经开了。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年就开了。”
妈妈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运气好。”然后又转回去看那棵树,“树这种东西,有时候要等好几年才肯开花。第一年就开的,说明它喜欢你们。”
姜屿没有接话。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两个人的背影。月光照在她们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粉末,把两个身影的轮廓染得柔和了许多。她想起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过,种一棵桂花树,第一年就开花,说明这地方风水好,人也顺。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窗外那棵外婆种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后来它开了。每年都开。外婆去世那年,它也开了。她以前不明白那棵树为什么每年都开,后来她明白了——它没有别的事要做。它只是开花,花落了再开,像一件永远不需要完成的事。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姜屿和她妈妈站在一起,看着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站在她们中间,枝干在风里轻轻摇动,像在等着一件它不知道是什么的事。
晚上八点半,妈妈穿好外套,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姜屿塞给她的一袋自制腌萝卜。“下次别带东西了,来吃饭就行。”姜屿站在门口。
“好。下次来吃饭,不带东西。”妈妈笑了,“那你们进去吧,外面冷。”
沈既白站在姜屿身后,看着她弯腰系好鞋带。她直起身的时候看了沈既白一眼,没有说“我走了”,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句她还没完全确定能听到的话。沈既白看着她。“下周还来吗?”
妈妈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动,是一小块肌肉在没有被指令的情况下先做出了反应,像一扇轻轻晃动的门。“来。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沈既白看着她。“糖醋排骨。”
“那我来做。”妈妈说,“小屿做过了,下次我做。”
沈既白没有说“好”,但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在走廊里走远了,才关上门,把十一月的冷空气和月光一起留在门外。姜屿站在客厅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看着她关门的动作。“你说‘下周还来吗’的时候,你妈眼睛亮了。”
沈既白转过身。“她眼睛亮了?”
“嗯。你没看到?”
“没看到。”
“因为你看的是她的脸。”姜屿的声音很轻,“我看的是她的眼睛。”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去书房,没有去拿文件,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自己把那句话完全放好。
姜屿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水,杯壁贴着掌心,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沈既白。”
“嗯。”
“你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以前也站。但那是走之前犹豫的站。今天是……”姜屿想了一下,“今天是‘还会再来’的那种站。”
沈既白看着她。“你怎么分得清?”
“因为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门。”姜屿说,“她看的是你。”
沈既白没有接话。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那棵桂花树的枝干摇动了一下,叶片互相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了一页书。沈既白知道,那棵树明年秋天还会开花。它们每年都开,不需要等,也不需要被记住。但她会在它们开花的时候记住,像她在每一个季节里都记住那些不会回头的东西——妈妈离开的背影、外婆站在树下喊她吃饭的声音、那些她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现在回来了。不需要回头看门,因为她知道,门不会在她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