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阅舟

105、第一百零七章 初雪 今天苏念捏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第一场雪来了。

　　姜屿是被奶糖吵醒的。奶糖站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扒着玻璃，尾巴竖得直直的，冲着窗外叫。叫声不大，但很急，一声接一声。姜屿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但比平时亮一些。她翻了个身，发现沈既白不在床上。被窝凉了。

　　“沈既白？”

　　没有人应。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客厅的灯没开，但院子里有光。她走到窗边，看到了雪。

　　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白，薄薄的，但已经盖住了灰色。四棵树都白了——玉兰的灰色花芽上顶着一小撮雪，像戴了一顶小白帽。早早和慢慢的无纺布上落了雪，灰白色的布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雪。樱的枝条上挂着细细的雪线，一根一根的，像有人用白色铅笔在枝干上描了一遍。紫藤的架子上也积了雪，麻绳网格变成了白色，卷须上挂着细小的雪粒。院墙外面的屋顶上、远处的树梢上、路灯的灯罩上，全是白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斜着飘下来。

　　沈既白站在院子里。她穿着那件厚棉袄，戴着姜屿给她买的那顶灰色毛线帽，站在玉兰旁边，仰着头。雪落在她的帽子上、肩膀上，她没有拍掉。她只是站着，像院子里第五棵树。

　　姜屿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沈既白。”

　　沈既白转过身。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醒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五点多。雪刚开始下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想让你多睡一会儿。雪又不会跑。”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的帽子上已经积了一小片雪，睫毛上也沾了几粒，像撒了一层细盐。“你站多久了？”

　　“一会儿。”

　　“冷吗？”

　　“不冷。”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沈既白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红的？”

　　“红的。”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两只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姜屿。手是凉的，但手心是暖的。“你过来看。玉兰的花芽上落了雪。”

　　姜屿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玉兰的灰色花芽上顶着一小撮雪，毛茸茸的，像花芽自己长出来的白毛。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芽。雪从鳞片上滑下来，落在指尖，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它会不会冻？”

　　“不会。雪盖在上面是保温的。化雪的时候会吸热，但花芽本身耐寒。零下三度没问题。”

　　“你昨晚又看天气预报了？”

　　“看了。这场雪预报了三天。今天是小雪。明天转晴。后天气温回升。”

　　“那树不用再加层？”

　　“不用。四棵树都包了。紫藤盖了稻草。这场雪不大。扛得住。”

　　姜屿没有继续问。她只是站在沈既白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越下越密了，但依然不大，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筛面粉。橘子和奶糖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白色。奶糖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踩在雪上，缩了一下，又迈了一步。它低头闻了闻雪，然后舔了一口。舔完之后甩了甩头，像被冰到了。橘子比它稳一些，蹲在门槛上，尾巴绕在爪子上，看着奶糖在雪里小心翼翼地走。奶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橘子，像在确认它还在。橘子蹲着没动，但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奶糖怕雪。”姜屿说。

　　“第一次见。正常。”

　　“橘子不怕。”

　　“橘子在院子里过了两个冬天。见过。”

　　奶糖在雪里走了一圈，身上沾了一层薄雪，黄白色的毛变成了花白色。它走回门槛上，蹲在橘子旁边，开始舔自己的爪子。橘子低下头，帮它舔了舔背上的雪。两只猫蹲在门槛上，一个橘色，一个花白色，像两个被雪盖了一半的小雪人。

　　“沈既白。”

　　“嗯。”

　　“你以前一个人过冬。下雪的时候，会做什么？”

　　沈既白想了想。“站在窗边看一会儿。然后回书房看文件。”

　　“不出去？”

　　“不出去。外面冷。”

　　“今年呢？”

　　“今年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树。有猫。有你。”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相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院子里的雪景拍了一张。四棵树、紫藤架、石板地上的雪、橘子和奶糖蹲在门槛上的背影。然后她把镜头转向沈既白。沈既白站在玉兰旁边，帽子上积了雪，鼻尖微红，看着镜头。她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姜屿按下快门。“这张叫什么？”

　　沈既白走过来，凑到屏幕前看。“什么？”

　　“初雪。”

　　“每年都有初雪。”

　　“但今年的初雪不一样。今年有玉兰。有紫藤。有奶糖第一次见雪。”

　　沈既白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她自己站在雪里，旁边是玉兰的灰色花芽，背景是四棵树和一面白墙。“那明年呢？”

　　“明年再拍。明年的初雪，玉兰就开花了。花芽会变成白花。”

　　“那就不叫初雪了。”

　　“叫什么？”

　　“叫花开。”

　　姜屿看着她，笑了。“好。明年那张叫花开。今年这张叫初雪。”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把姜屿相机上的雪花轻轻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镜头，也像在擦一件很小的、很珍贵的东西。

　　程今夏是上午十点到的。她和苏念一起来，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程今夏围巾绕了三圈，苏念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帽顶上有一个毛球。苏念一进院子就蹲下来摸雪。她抓了一把，捏成一个小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雪很干净。”

　　“刚下的。还没踩过。”

　　“能做雪人吗？”

　　程今夏在她旁边蹲下来。“这么点雪，堆不了雪人。”

　　“那捏小雪球？”

　　程今夏看着她。苏念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奶糖第一次见雪的样子。程今夏叹了口气。“行。捏小雪球。”她开始拢雪。拢了一小堆，用手拍实，捏成一个拳头大的球。苏念也捏了一个。两个小雪球放在一起，苏念又捏了一个更小的，叠在上面。程今夏看了一眼。“这什么？”

　　“雪人。”

　　“这是三个球叠在一起。没有五官。没有手。没有帽子。”

　　苏念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她在那三个雪球上画了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和两条胳膊。画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程今夏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嘴巴是歪的，胳膊一条长一条短。她笑了一声。“这雪人像你。”

　　“哪里像我？”

　　“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苏念蹲在雪人旁边，又看了看。“那你给它加个帽子。”程今夏从围巾上解下一段毛线，绕在小雪人头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苏念看着那截毛线帽子，笑了。“现在像你了。”

　　“哪里像我？”

　　“戴围巾。”

　　程今夏没有接话。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苏念在旁边，把剩下的雪拢起来，又捏了一个小雪球，放在小雪人旁边。“再做一个。一个你，一个我。”

　　“两个雪人？”

　　“嗯。一个戴围巾。一个不戴。”

　　程今夏看着她。苏念低着头捏雪球，帽子上的毛球在风里轻轻晃。她没有催她，只是把自己戴的那截毛线帽子解下来，又绕在了第二个雪人头上。苏念抬起头看着她。“你给它戴了？”

　　“嗯。两个都戴。一个歪的。一个正的。”

　　苏念笑了。“像我们。”

　　程今夏和苏念在院子里捏了一上午的雪人。最后捏了一排，五个。两个大的，三个小的。苏念说那三个小的是奶糖、橘子和以后要种的腊梅。程今夏说腊梅不是猫，不能算。苏念说那就当它是一棵小树。程今夏说树不会站着。苏念说雪人会站就行。两个人争了一会儿，最后姜屿出来打圆场，说“腊梅雪人就算树吧，反正都是站着的东西”。程今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

　　傍晚，程今夏和苏念走了。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苏念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雪人，冲姜屿挥了挥手。姜屿站在门口，也挥了挥手。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稀稀拉拉的，像快要停了。

　　“沈既白。”

　　“嗯。”

　　“雪快停了。”

　　沈既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明天晴。后天气温回升。雪会化。”

　　“那今天多看一眼。”

　　“好。”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雪。五棵植物——四棵树和一棵藤——在雪里站着。五棵植物旁边还有五个雪人，一个戴围巾，一个不戴，三个小的歪歪扭扭的。橘子和奶糖在阳台上，挤在姜屿脚边。奶糖身上还有没舔干净的雪粒，毛色花白花的。橘子已经舔完了自己的毛，现在在舔奶糖的。一只猫给另一只猫舔毛。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

　　“沈既白。”

　　“嗯。”

　　“你以前一个人看雪的时候，想过以后吗？”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以后可能会有一个人。坐在我旁边。一起看雪。”

　　“现在呢？”

　　沈既白看着她。“现在有了。不用想了。”

　　姜屿靠在她的肩上。雪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四棵树和一棵藤站着。五个雪人站着。两只猫挤在脚边。天光暗下来，但雪把整个院子映得亮堂堂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很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