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阅舟

104、第一百零六章 冬前 她说，气温

　　十一月的第二周，沈既白开始往家里搬东西。

　　第一趟回来的时候，她拎着三卷无纺布，灰白色的，卷得紧紧实实，外面裹着一层透明塑料膜。姜屿在厨房里煮面，听到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防寒布。给树用的。”

　　“树也要穿衣服？”

　　沈既白把无纺布放在玄关柜上，换鞋。“气温要降了。下周最低零下三度。玉兰刚移过来，根还没扎稳。冬天会冻。”

　　姜屿关了火，走出来。她低头看了看那三卷布。无纺布很薄，摸上去软软的，像一层被压薄了的毛毡。“你从哪里买的？”

　　“网上查的。园艺店有。三卷够包四棵树。”

　　“紫藤呢？”

　　“紫藤不用包。它耐寒。但根部要盖一层稻草。防止冻土。”

　　姜屿看着她把无纺布一卷一卷放进杂物间。动作很稳，像在归档一批新到的文件。她放好之后走出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这是计划。下周一降温。这周末之前要把树包好。玉兰最急。它刚移。早早在旧院子过了两个冬天，适应了。慢慢也适应了。樱比它们都小，但去年也过冬了。玉兰是第一年。要包厚一点。”

　　姜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上周。看天气预报的时候。零下三度不算很低，但玉兰是新来的。新来的要多一层保护。”

　　“你连稻草都查了？”

　　“查了。铺三厘米。盖住根部。压土。防止风吹走。”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走到杂物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三卷无纺布靠在墙角，旁边放着一捆稻草，是沈既白今天一起买回来的。稻草扎得很紧，外面缠着几道麻绳。旁边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包干燥剂和一卷园艺胶带。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物资储备站。“沈既白。”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这样准备过冬吗？”

　　沈既白想了想。“以前住公寓。没有树。只准备自己。多买几件厚衣服。检查暖气。备好感冒药。”

　　“今年多了什么？”

　　“树。猫。还有你。”沈既白的声音很平，“你以前自己过冬，会准备什么？”

　　姜屿想了想。“暖气。热水袋。火锅底料。还有新的盲盒。”

　　“盲盒？”

　　“拆盲盒过冬。窝在沙发上拆一盒。拆到喜欢的就留着。拆到不喜欢的就放柜子里。”姜屿笑了，“以前觉得这是过冬的仪式感。”

　　“今年呢？”

　　“今年有了树。有了猫。有了你。仪式感变了。”

　　沈既白看着她。“变成什么了？”

　　“变成给树包布。给猫加毯子。给你煮热汤。”姜屿的声音很轻，“还挺好的。”

　　周末两天，两个人把院子里的四棵树包了一遍。

　　沈既白从杂物间拿出无纺布，用园艺剪裁成合适的尺寸。每一块布的长度都不同——玉兰最高，布最长；樱最矮，布最短。她裁布的时候没有量尺，只是站在树前比了一下，用粉笔在布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剪下来。剪得很直，和量过一样。姜屿站在旁边，帮她把剪好的布撑开，裹在树干上。从根部一直裹到第一层分枝处，用园艺胶带固定。布裹得不松不紧，刚好贴着树干，但不勒。像给树穿了一件薄棉衣。

　　玉兰先包。它最大，也最需要保护。沈既白蹲在树根旁边，把无纺布从下往上裹，边裹边压平，确保布面没有皱褶和空隙。裹到分枝处的时候，她把布的上边缘折进去一小截，用胶带贴牢。“好了。到这儿就够了。上面的枝条不用包。玉兰的枝条耐冻。只有根和主干怕。”

　　“根呢？”

　　“铺稻草。”沈既白从杂物间抱出那捆稻草，解开麻绳，把稻草均匀地铺在玉兰根部的土面上。铺了三厘米厚，盖住了整个土球的范围。铺完之后，她用手把稻草压了压，让它们贴紧土面。“这样土不会冻透。根还在长。”

　　姜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连这个都查了。”

　　“网上有教程。园艺博主写的。写得很细。按照步骤做就行。”

　　“你什么时候看得这么认真？”

　　“买树之前就看了。种玉兰之前查过怎么养。里面提到冬天要包。当时没在意。上周看天气预报，想起来了。”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早早旁边，拿起另一块裁好的布。早早的树干比玉兰细一些，布也短一些。她学着沈既白的样子，从根部往上裹。裹到一半的时候，布面起了一道皱褶。她伸手去拍，拍不平。“沈既白，这个皱了。”

　　沈既白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她伸手把布拆开，重新裹。动作比姜屿慢，但每一圈都贴得严实。边裹边跟姜屿说：“从下往上裹。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一。这样风灌不进去。”裹到皱褶处的时候，她用拇指把布面一点点压实，让无纺布贴着树干的弧度走，不留空隙。“你试试。裹慢一点。别急。”

　　姜屿接过布，重新裹。这次慢了一些，每一圈都停下来检查一下。裹到分枝处，她学着沈既白刚才的动作，把上边缘折进去一小截，用胶带贴牢。“好了。”

　　“嗯。比刚才好。”

　　“那我继续裹慢慢和樱？”

　　“好。我铺稻草。”

　　两个人分工。姜屿裹树，沈既白铺稻草。一个从下往上裹布，一个蹲在地上铺草。动作不快，但一直在动。橘子和奶糖在院子角落里看着，奶糖蹲在橘子的背上，被橘子驮着走了几步。橘子在稻草堆旁边停了一下，用爪子拨了拨稻草，然后走开了。奶糖从它背上跳下来，钻进稻草堆里窝着，只露出一个脑袋。

　　“奶糖，出来。”姜屿说。

　　奶糖不动。它缩在稻草里，眼睛眯着，像找到了一个特别舒服的窝。橘子蹲在旁边，舔了舔它的头，然后也趴下来，靠着奶糖趴着。两只猫在稻草堆里挤着睡，毛上沾了几根干草。

　　“算了。让它们睡吧。”沈既白说。

　　“冬天猫也怕冷。稻草比毯子暖和。”

　　“嗯。等它们醒了再放回去。”

　　两个人继续包树。包完四棵树，铺完四堆稻草，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四棵树穿上了灰白色的薄棉衣，根部的稻草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玉兰的枝条上还挂着几片没落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早早和慢慢裹了布之后看起来矮了一截，但主干笔直。樱最小，裹了布之后像一根灰白色的短棍，枝条从顶部伸出来，顶着明年春天的花芽。紫藤不用包。它的藤缠在架子上，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卷须和几片还绿着的叶子。根部的土面上也铺了一层稻草，是沈既白单独给它铺的。

　　“好了。”沈既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包完了？”

　　“都包完了。玉兰、早早、慢慢、樱。紫藤不用包。盖了稻草就行。”

　　“那接下来降温就不怕了？”

　　“不怕了。零下三度能扛住。再低就要加层。但目前预报只有零下三度。”

　　姜屿看着院子里的四棵树和一棵藤。它们都穿上了冬装，站在新铺的石板地上。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在无纺布上，沙沙响。但树在里面。根在稻草下面。都不冷。“沈既白。”

　　“嗯。”

　　“你以前一个人过冬，会给自己准备什么？”

　　“厚衣服。暖气。感冒药。”

　　“今年呢？”

　　“今年多了树和猫。”

　　“还有我。”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嗯。还有你。”

　　姜屿笑了。她伸出手，把沈既白沾着稻草屑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那只手是凉的，被风吹的。但手心是暖的。“进去吧。煮热汤。”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热汤。番茄牛腩汤，炖了一下午，牛肉软烂，番茄化在汤里，颜色红亮亮的。沈既白喝了两碗。姜屿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橘子和奶糖从院子里进来了，身上还沾着稻草屑。奶糖蹭到姜屿脚边，蜷成一团。橘子跳上沙发，靠着沈既白的腿趴着。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在院子里的无纺布上，沙沙响。但屋里很暖。

　　“沈既白。”

　　“嗯。”

　　“今天包树的时候，你教我怎么裹布。从下往上裹。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一。”

　　“嗯。”

　　“你教我的时候，像在教一个新律师做文件。”

　　“哪里像？”

　　“一步一步。从下往上。每一圈压住上一圈。最后折进去贴牢。和整理案卷一样。”

　　沈既白想了想。“树要这样包才不漏风。案卷要这样整理才不漏项。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道理？”

　　“把一件事拆成几个步骤。一步一步做。做完了就做好了。”

　　姜屿把汤碗放下，靠在沙发上。“你以前一个人过冬的时候，也把过冬拆成几个步骤？”

　　“拆过。买厚衣服。检查暖气。备药。三个步骤。”

　　“今年呢？”

　　“今年多了。包树。铺稻草。买猫毯。检查暖气。备药。五个步骤。”

　　“多了两个。”

　　“嗯。但做起来差不多。一步一步做。做完了就做好了。”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脚缩到沙发上，蜷在沈既白旁边。橘子被挤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奶糖从地上跳上来，挤在橘子和姜屿之间，两只猫把沙发占了大半。沈既白把汤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把姜屿揽进怀里。姜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热汤的味道和一点稻草的干香。“沈既白。”

　　“嗯。”

　　“冬天来了。”

　　“嗯。”

　　“树包好了。猫有毯子了。暖气检查过了。”

　　“嗯。”

　　“接下来做什么？”

　　沈既白想了想。“等春天。玉兰先开。然后樱。然后桂花。紫藤后年开。腊梅冬天开。一步一步来。”

　　“不急？”

　　“不急。都种下去了。根在。包好了。冬天过了就会开。”

　　姜屿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声音变小了。院子里四棵树站在冬天里，穿着灰白色的无纺布，根上盖着稻草。它们不会冻。它们会一直长。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