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阅舟

106、第一百零八章 不计划的年 她说，今年

　　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早晨，姜屿发现沈既白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和以前每一天的早晨一样。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本子上已经写了日期和天气，写了“十二月三十一日”和“晴，零下二度”。日期下面有一条短横线，像在等下面的内容。但短横线下面什么都没有。笔尖悬在短横线下方，没有动。

　　姜屿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拿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今天没写？”

　　沈既白把笔放下来。“不知道写什么。”

　　“以前都写什么？”

　　“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明年做什么。”

　　“今年呢？”

　　“没想好。”

　　姜屿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把牛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握着杯壁，手指慢慢收拢，像在焐一件很凉的东西。“沈既白。”

　　“嗯。”

　　“你以前跨年的时候，会写年度计划吗？”

　　“会。每年都写。明年要完成什么。要达成什么。要改进什么。写完贴在书桌前面。每个季度核对一次。”

　　“今年不写了？”

　　沈既白看着空白的笔记本。“写不出来。以前写的时候，目标很清楚。考什么证，赢什么案子，搬什么家。今年……”她顿了一下，“今年没有想考的证。没有特别想赢的案子。家也搬完了。院子也种好了。不知道下一项是什么。”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坐在晨光里，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她穿着那件旧的家居服，袖口有点磨毛了。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在律所里签文件的人，也不像那个在法庭上念陈述的人。她只是坐在餐桌前，对着一个空白的本子，笔放下了。以前她不会放下笔。以前她会写满，一项一项列好，排好优先级。今年她放下了。“沈既白。”

　　“嗯。”

　　“今年不列计划了。”

　　沈既白抬起头。“不列？”

　　“嗯。试一年。看看不列计划的日子是什么样。”

　　“那怎么知道要做什么？”

　　“看当天想做什么。”

　　“那如果不知道想做什么呢？”

　　“那就什么都不做。或者做已经决定的事。做饭。浇树。喂猫。去画廊。回来。一天过完。不用计划也知道该做这些。”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觉得这些事是已经定好的。不用计划。计划的是额外要做的事。”

　　“那今年额外的事，不计划了。想起来再做。想不起来就算了。”

　　沈既白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笔还放在旁边，笔尖没有墨迹。她拿起笔，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好。试一年。”

　　姜屿笑了。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沈既白身后，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那我今年也不列计划。”

　　“你以前也不列。”

　　“我列过。但从来没完成过。后来就不列了。今年和你一起不列。谁也不笑谁。”

　　沈既白没有接话。但她的手伸上来，覆在姜屿搭在她肩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上午，两个人没有出门。姜屿在暗房里洗照片，沈既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那本空白笔记本。她没有写字，只是翻。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以前的笔记本写满了字。每一页都填得满满当当，页边还贴着便签和标签。这本是新的。封面是黑色的，和以前那本一样。但里面是空的。

　　橘子和奶糖在毯子上睡觉。奶糖蜷成一个球，橘子把它拢在肚子旁边。两只猫的呼吸很轻，肚子一鼓一鼓的。沈既白翻笔记本的声音很轻，纸页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本没有字的书。姜屿从暗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沈既白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空白的本子，手指夹在某一页里，没有翻过去。她的目光越过本子，落在茶几上那个旧铁盒上。铁盒里装着旧便签。她看了很久。

　　“沈既白。”

　　“嗯。”

　　“你在看什么？”

　　“看铁盒。”

　　“铁盒有什么好看的？”

　　“里面有两百多张便签。从你搬进来第一天开始，到你搬走。后来你回来了，就没有再往里放了。因为不用记了。”

　　姜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你现在想往里放什么？”

　　沈既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放一张空白的。表示今年不记了。想记的时候再记。”

　　“那这张空白的放进去，以后翻的时候，就知道今年是空白的。”

　　“嗯。”

　　“那我也放一张。”

　　“你放什么？”

　　姜屿从茶几上拿了一张便签，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年不列计划。但饭要吃。树要浇。猫要喂。你在。我在。”她把便签递给沈既白看。沈既白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还有紫藤要爬。玉兰要开。腊梅要种。”写完之后她把便签放回姜屿手里。“放进去。”

　　姜屿站起来，打开铁盒，把那张便签放进去。铁盒里原来那些便签还在，两百多张，用橡皮筋捆着。她把新的那张放在最上面，没有捆进去。合上盖子的时候，铁盒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像把一件很小的东西收好了。

　　下午，程今夏打来电话。问她们晚上要不要一起跨年。姜屿说好。程今夏说她们家，六点。她做菜。苏念买了蛋糕。姜屿说带什么。程今夏说什么都不用带。来就行。挂了电话之后，姜屿看着沈既白。“程今夏叫我们去她家跨年。”

　　“嗯。”

　　“她说不用带东西。”

　　“那就不带。”

　　“你以前会说‘空手去不好’。”

　　“以前是以前。今年不列计划。不用想带什么。”

　　姜屿笑了。她走到玄关，开始穿外套。“那走吧。”

　　“现在？才三点。”

　　“早点去。帮程今夏做菜。她做饭一般。我们去看着点。”

　　沈既白站起来，穿好外套。她弯腰穿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那张空白的便签——是刚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没有写字。她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吧。”

　　程今夏家不大，客厅里摆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放了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一锅汤。苏念在厨房里切水果，程今夏在灶台前炒最后一个菜。看到她们进来，程今夏头也没回。“来得正好。帮我把菜端出去。”

　　姜屿进了厨房帮忙。沈既白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一棵很小的圣诞树，是去年程今夏买的。树上挂着几个小装饰品，还有一个“新年快乐”的牌子。电视开着，在放跨年晚会。声音不大。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和她们家那盆很像。苏念从厨房探出头来。“沈律师，你坐。马上就好。”

　　沈既白在沙发上坐下来。橘子不在。奶糖不在。但她口袋里有一张空白的便签。她摸了摸口袋，确认它还在。

　　晚饭吃得很慢。程今夏的手艺确实一般，排骨有点硬，虾仁炒得有点老。但没有人嫌弃。苏念吃了两碗饭。姜屿把排骨啃得很干净。沈既白把汤喝完了。程今夏看着她们吃，自己吃得不多。她一直在给苏念夹菜。苏念碗里堆得像小山。她一边吃一边说“够了够了”，但程今夏还是往她碗里夹。

　　“程今夏。”姜屿放下筷子，“你对苏念比沈既白对我还好。”

　　程今夏的手停了一下。“哪里好了？就是夹个菜。”

　　“沈既白也夹菜。但她不会夹这么多。她夹菜是算好的。你夹菜是恨不得把整个盘子倒给苏念。”

　　程今夏的耳朵红了。“那是因为苏念瘦。”

　　“我哪里瘦？”苏念抬起头。

　　“哪里都瘦。”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争。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弯着。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电视里在倒计时。还有十几分钟到十二点。程今夏拿了四罐饮料，一人一罐。苏念不能喝酒，程今夏给她倒了果汁。姜屿和沈既白喝汽水。

　　“你们今年有没有什么新年计划？”程今夏问。

　　“没有。”姜屿说。

　　“没有？”程今夏看着她，“你们俩，不列计划？”

　　“今年不列。试试。”姜屿靠在沙发上，“沈既白三十年来每年都列。今年不列了。我跟她一起不列。”

　　程今夏转过头看着沈既白。“沈律师，你不列计划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写什么。”

　　“那你以后怎么知道要做什么？”

　　“看当天想做什么。”

　　程今夏看了她一会儿。“苏念说她也想不列计划。”

　　“那就不列。”沈既白说。

　　程今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那就不列。今年谁都不列计划。看一年之后谁先撑不住。”

　　苏念看着她。“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程今夏老实说，“但我可以试试。”

　　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四个人跟着数。七、六、五……苏念抓住了程今夏的手。四、三、二……姜屿靠在了沈既白肩上。一。

　　“新年快乐！”

　　程今夏喊得最大声。苏念跟着喊了一句。姜屿挥了挥手里的饮料罐。沈既白没有喊，但她举起了罐子。四罐饮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新年快乐。”沈既白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天很冷。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才打车。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烟花在远处响。姜屿走在沈既白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沈既白。”

　　“嗯。”

　　“今年不列计划。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明年呢？”

　　“明年再说。”

　　姜屿笑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沈既白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那明年也不列。”

　　“好。”

　　“后年也不列。”

　　“好。”

　　“一辈子不列。”

　　沈既白想了想。“一辈子不列可能不行。有些事还是要计划的。比如种腊梅。比如紫藤架加高。比如明年春天玉兰开了之后拍照片。”

　　“那这些不算计划。算想做的事。”

　　“有区别吗？”

　　“有。计划是要完成的。想做的事是想做的。做不成也没关系。明年再想。”

　　沈既白想了一会儿。“那就不算计划。算想做的事。”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人行道上。前面后面都没有人。影子一高一矮，并排着。手牵在一起。口袋里有一张空白的便签，折好的，还没有写字。不急。明天再写。或者后天。或者想写的时候再写。反正便签在口袋里。笔在抽屉里。本子在茶几上。想写的时候，什么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