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女钰安》喻栀茵

3、密林复仇 密林深处，

　　驿丞得了县衙来人知会，慌神许久，因这梧城是个小县城，城中人口本就不算多，常年也没有什么大官来此，生怕哪里做得不妥，惹得骁王军不悦。

　　驿站的人亦不敢有半分怠慢，早已将上房收拾妥当，在门口相迎。

　　“霍统领，各位将军们，上房已备好，请各位随我来！”

　　刚走几步，霍舟安余光所及之处没了人影，他转身见胡柳妤慢悠悠剥开一个甜柿吃了起来。

　　四目相对时，胡柳妤怔了下，吃独食不太好，连忙拿起一个抬手递去，此时口中裹着甜汁，她努力咽了咽后道：“真甜，霍统领要不要尝尝？”

　　他淡淡道：“跟上！”

　　胡柳妤小跑了两步。

　　她在女驿吏的指引下去了二楼静雅的厢房，可看到霍舟安进了正对面的那房间，这两间房推窗便可相望，那要是行些什么事岂不是都落入他的眼下了？

　　这分明是监视，想必是那刻意逢迎的刘知县安排的。

　　“我能换间房吗？”

　　女驿吏神色微愣，面露难色。

　　“姑娘，此间是驿丞亲自吩咐的，房内陈设和熏香皆为精挑细选，是最为适宜女子居住的雅间，也是清净之处，怕再无妥当的房间了！”

　　她的目光落到了楼下桂树旁的那一间，尚有细碎的金桂花挂在枝头，淡淡的香气馥郁飘散，哪里比不上什么熏香。

　　“我瞧着那间房便是不错的！”她指向楼下桂树旁的那间道。“我喜欢桂香！”

　　她从女驿吏身侧走过，也顾不得劝阻，朝着桂树方向奔去。

　　“姑娘，您慢点！”

　　驿丞正在霍舟安的房间内替他斟茶，二人闻声走出。

　　“这……”驿丞正欲去劝。

　　“随她意便好！”

　　她选的这间恰好避开了霍舟安的视线，风吹叶响，簌簌轻扬，很适合掩藏些声踪，屋内陈设虽比不上二楼的那间，却最易脱身。

　　胡柳妤进屋后低声嘟囔：“深山林中摘果子！”方才阿姐的意思是要将明宗引到深山密林中再行事。

　　当关吉赶回驿站时，天色已黑，他匆匆奔进霍舟安的房间，此时屋内已点燃烛火，门被打开时风也随之灌入，光影摇曳。

　　此时霍舟安正伏案书写，落笔间沉稳劲决。

　　“统领，今日当街设伏的蒙面黑衣人是荆卫府的人！”

　　他笔下的动作没有停下，面上淡然，可关吉不明白荆卫府此番行径意欲何为。

　　“骁王军抓捕衍国暗卫也并非是第一次了，荆卫府为何要当街暗伏我等？”

　　霍舟安闻言顿笔，缓缓抬起眸看向关吉，他道：“荆卫府暗伏的人可不是我们！”

　　关吉眉头紧锁，突然想到了什么。“是那位姑娘？”

　　只是那位姑娘看起来娇弱不禁，没有丝毫可惧之处，竟也会引来众多荆卫围捕，也不知她究竟是何人？

　　霍舟安没有回应，再次垂目于信上，将那几字写完后才停了笔，他将信纸折起装进信封之中，落笔写下：燕芽亲启。

　　“送回王府！”

　　祝宸接过书信，见信封上的四字心中暗喜，不在王府的日子，统领常常会给燕姑娘送去家书，今日亦是如此，看来他这心中还是唯有燕姑娘的。

　　遂在他们眼中，这可不是普通的家书，亦是霍舟安倾慕燕芽姑娘的情书。

　　“是！”祝宸携信退出了房间。

　　“统领，那位姑娘也在驿站同住，怕是会牵连我等啊！”

　　霍舟安缓缓起身，推开了屋内那扇窗户，迎面来的轻风微拂过他的脸颊，吹起鬓角处的发丝。

　　“牵连了又如何，不过一群宵小之辈，有何惧？”

　　即便真的因她与荆卫府生了冲突，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她若想牵连，何需等上十年？

　　霍舟安眸子微眯，朝着院中那棵桂树看去，他知晓胡柳妤换房间是为了躲视线，本以为荆卫隐宗是无锋钝刀，看来也并非如此了。

　　他想起常峯告知过，自南宫家主南宫眳死后，荆卫府内部大动干戈，也就此藏着偌大的仇怨。

　　南宫柔命丧明宗之手后，隐宗彻底与明宗背离敌对，而明宗也就此丧失了这双明目。

　　四年前，南宫芷后宫恶行被揭露，朝堂百官齐书弹劾，无奈之下她将荆卫府调令权交于新帝，但指挥使仍为她舅家弟冯迟，明面上独善其身，依旧暗控其为己用。

　　荆卫府行事看似光明磊落，却是站在那摇摇欲坠的明顶之峰，他们在光明磊落的护国光辉下苟存，受得万民拥护，可这些年来却处处谨慎小心，只怕稍有不慎便从那高台坠落。

　　南宫芷想要重振往昔，就必须先找到隐宗中枢，恢复明目，所以明宗从未放弃过寻找隐宗的踪迹，可这十年来，隐宗藏的很好，不曾有任何动静，静得明宗焦急万分，心如蚁爬。

　　直到隐宗身份牌在赌坊出现，这对于明宗来说太难得了，但却也因此掉以轻心了。

　　霍舟安抬头看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想起了那封密信，他来梧城除了要抓衍国暗卫，还要借刀杀人，但常莯的出现于他而言倒是意外之喜。

　　所以，她将身家输光，扮的楚楚可怜，是以弱溃强，诱敌深入？故意暴露踪迹，引来荆卫明宗，是要为隐宗主南宫柔报仇？

　　明月悬挂在空，光辉遍洒，将夜空照的朦胧亮，胡柳妤趁着桂树枝叶随风摇簌时的声响打开房门。

　　驿站中皆是军中习武多年的将士，有着敏锐的听察力，她深吸了一口气，伴着风吹枝叶的呼呼作响，将气息压制到几近虚无后贴着墙根踮脚行走，半分轻响也不敢发出，直到顺利出了驿站，才缓了口气。

　　“二姑娘！”

　　是王诀，留在梧城助她们行事的隐卫，在此处为了接应胡柳妤。

　　“大姑娘已经将明宗的人引去后山的密林！”他将胡柳妤的长剑递过去道。

　　月光照映在胡柳妤清冷白皙的脸上，此时她浑身散发着寒意，多年后山习武，今日总归是要手刃仇敌了！

　　就在他们朝着密林方向奔去后，驿站的门再次被打开，霍舟安就这样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密林深处，幽寂深廖，很适合算旧账。

　　“别跑了！”

　　这声音是从阵阵喘息声中蹦出的。

　　胡令雪缓下步子，转身看去后发出轻蔑的笑声，她道：“冯指挥使竟会带这么多人来抓我一女子？”

　　蒙着面，竟也会被识出？

　　冯迟转念一想，只要得了中枢下落，便会立刻杀了此女，就算被她知道了身份，倒也无妨。更何况，南宫隐卫多数不习武功，更是无所忌惮，杀她可比杀暗宗要轻松得多了。

　　可人一旦被杀意迷失理智，就会丢掉戒备，轻敌冒进。

　　“只要你说出隐宗中枢在何处，我可以饶你一命！”冯迟阴险笑道。

　　“若是我不说呢？若是隐宗不愿再替荆卫府卖命，难道明宗想如十年前对暗宗那般将我们也全宗屠杀？”

　　话音未落，冯迟脸色骤变，这句话无非是直接揭开了他们隐藏多年的虚伪，恶事做了但不敢承认，妄图蒙混了事。

　　冯迟的眸间露出更深的杀意，他指着胡令雪怒喝：“无知小辈，竟敢信口雌黄污蔑我等？”

　　见他们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胡令雪戏谑一笑，松了松肩。

　　幽静的林间被利器刺穿风帷，发出轻鸣呼啸声，暗器飞袭而出，犹如一道银光闪出，可却被他们躲了过去。

　　“这点雕虫小技也想埋伏我们，南宫柔手下的人也不过如此！”

　　“你们……也配提我母亲？”

　　她的话如玄铁般铮铮有力，每一字重敲向冯迟等人的心上，甚是恍惚了一瞬间，慌了神。

　　南宫柔竟然还有个女儿，难怪隐宗群龙无首，竟也能藏得如此深。

　　此时，胡令雪的脸被月光映射得惨白，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冯迟从她的身上像是看到了南宫柔要来索命。

　　他与身后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不可置信。

　　“指挥使！杀了她，以绝后患！”一位脸上带疤的荆卫突然上前，还没等冯迟及其他人回应，他已率先冲了出去。

　　一抹素白身影从黑夜中掠过，就像是疾风袭来，她手中的剑未完全出鞘，剑锋已从脸上带疤的荆卫脖间扫过，血从刀口处缓缓流出，冯迟瞪大了双眼，眼见着那人软瘫倒地。

　　寒意窜遍全身，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凝固。

　　她们二人不仅会武功，而且高深！

　　“冯指挥使，别来无恙啊！”

　　胡柳妤的声音是轻柔软绵的，犹如一淌清水在暖阳下荡漾，可眼神却如嗜血般深邃狠戾。

　　别来无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是谁？”

　　南宫柔尚有一女在世，那她……冯迟已经不敢想了，更是不敢猜。

　　“我是谁？让我想想，该怎么告诉你这个答案呢？”胡柳妤双手环抱，装作冥思苦想。“对了，紫薇花！那血流之上飘的都是紫薇花瓣！”

　　南宫怡喜欢紫薇花，所以南宫芷替他们寻了一处很美的紫薇林，只是花瓣浸在血水中，分不清究竟是花色更艳还是血色更浓。

　　凝神细看后，终究是血红将花红吞噬，刺目的颜色刻在她的脑海里，每每入睡时，这抹鲜红在眼前翻来覆去，怎么也挥之不去。

　　紫薇花将冯迟的记忆拉回，他依稀记得那小小的人趴在被鲜血染红的地上嘶声大哭，那是南宫怡的女儿，常莯！

　　“你竟然没死？”

　　“血仇未报，我怎么敢轻易死呢？”

　　她看似平静，心中却早已翻涌杀意，目光扫向冯迟身后的那几人，虽蒙着面，但仇人的脸夜夜出现在她的梦里，化成灰都认得出！

　　“真好啊，冯指挥使带的几位叔伯都是我想杀的人！”

　　她的言语间只有挑衅，一声孽笑之后手中剑出鞘了。

　　“我们人多，还能怕了她们不成，杀了她们！”

　　幽静的竹林被刀剑声惊扰。

　　冯迟所抵挡的每一招皆在死亡边缘徘徊，胡柳妤并未使出全力，冯迟已然招架不住。

　　他知道今日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长剑破血穿心，血流迸溅，人声呜鸣，血腥味瞬间弥漫在空中，红液渗进沙土，在月夜光辉之下更显刺眼。

　　能活下来的都是荆卫小辈，不曾参与过十年前的屠杀，自然也不是她们二人要杀的人。

　　见指挥使和几位府内前辈均倒在血泊中，活着的几人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饶命！姑娘饶命啊！”

　　胡令雪走上前，用手中的剑挑起其中一位荆卫小辈的下巴，那人面目露出惊怕之色。

　　“将他们的尸体带回都城，告诉南宫芷，且等着我去取她性命！”

　　小辈连忙点头，识趣得很。“谢姑娘不杀之恩！”

　　待他们将尸体背走后，她们将提前准备好的几筐沙土搬来此处，倾倒在地上覆盖了血渍。

　　空中的血腥味很快随着夜露与凌风逐渐散去，似是一切都未发生过。

　　月夜繁星随着天色微亮变得渐渐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