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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洋是第一 ...

  •   周洋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闲。他是那种什么事都爱管、什么话都爱说的人。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话出口了才想起来想,等想起来的时候,话已经收不回去了。但他不在乎。他说错了就错了,得罪人了就道歉,道歉完了继续错。他活得很快乐,因为他不在乎。

      那天晚上,戚屿在宿舍里整理柜子。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再放回去。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比商店里摆的还整齐。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的衣服都是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纸。但现在他叠得很认真,每一个角都对齐,每一条边都压平。

      周洋躺在床上,头倒挂着垂在床沿,头发像水草一样散下来。他在看戚屿叠衣服,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头都充血了,脸红了,他才开口说话。

      “你最近怎么天天去教室?”他问,“以前你不是最讨厌自习吗?”

      “想学习了不行吗?”戚屿蹲在地上,把叠好的T恤放进柜子里。T恤是白色的,校服的,领口有一点发黄,洗不掉的。他把领口朝外放,整整齐齐地码好。

      “你?”周洋翻了个身,从床沿探出头来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从今天开始。”

      “骗鬼。”周洋坐起来,盘着腿看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他用手扒了扒头发,扒得更乱了。“你是不是跟那个二班的一起自习呢?”

      戚屿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T恤,T恤的一只袖子垂下来,像一个断掉的胳膊。

      “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去教室拿东西,看见你们俩坐在最后一排。”周洋说,“他写字,你睡觉。你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他写一会儿看你一眼,写一会儿看你一眼。”

      戚屿的脸烫了一下。他把T恤塞进柜子里,动作有点急,T恤的领口歪了。他伸手去调整,手在发抖,抖得领口怎么都调不正。

      “他看我?你看错了吧?”

      “我视力五点二。”周洋说,“他至少看了你五次。我站了十分钟,看了五次。”

      戚屿低下头,继续叠衣服。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把一件T恤叠成了奇怪的四不像。袖子在左边,领口在下面,下摆在上面。他看了一眼,把它拆开,重新叠。

      “你们什么关系啊?”周洋问。

      “朋友。”戚屿说。

      “朋友?”周洋拉长了声音,语调上扬,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味道。那个“友”字拖得很长,长到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朋友。”戚屿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点。他把叠好的T恤放进柜子里,关上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像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周洋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他没有再问。他躺下来,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视频的声音很大,嘻嘻哈哈的,把宿舍里的安静打破了。

      戚屿蹲在柜子前面,看着关上的柜门。柜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像一个快要脱落的创可贴。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中午接的,已经凉了,凉凉的,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流到胃里。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

      周洋在上铺刷视频,嘻嘻哈哈的。张浩然在跟他女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得很开心。那个谁在洗澡,水声哗哗的。宿舍里很吵,但他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在耳边,但进不到心里。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说了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他写一会儿看你一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三楼窗台旁边,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听见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笃,笃,笃。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旁边停下来。有人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转过头。杨墨栩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在写字。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眼睑上有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微微用力,下巴收紧。

      戚屿看着他,看了很久。杨墨栩没有抬头,一直在写字。沙,沙,沙。

      “杨墨栩。”他叫他。

      杨墨栩没有应。

      “杨墨栩。”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应。

      他伸手去碰杨墨栩的肩膀。他的手穿过了杨墨栩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一片光,一阵风。杨墨栩还在那儿坐着,还在写字,但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了,能看到他身后的黑板,能看到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

      戚屿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杨墨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杨墨栩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看着戚屿,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戚屿看着他的嘴唇,想读出他在说什么。但读不出来。他的嘴唇动得很快,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张着嘴,合着嘴,张着嘴,合着嘴,但没有声音。

      “你说什么?”戚屿问。

      杨墨栩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阳光下闪着,像碎掉的玻璃。

      然后他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没有笔,没有纸,没有椅子。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和一片空荡荡的桌面。

      戚屿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亮的,暖暖的。但没有人坐在那儿。

      他醒了。

      宿舍里很暗,只有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周洋在上铺打鼾,声音不大,很有节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张浩然在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好像在跟谁吵架。

      戚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出手,摸了摸杯身。凉的。金属的凉,从指尖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

      他闭上眼睛。

      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杨墨栩坐在他旁边,在写字。他叫他,他没有应。他碰他,他消失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梦。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梦里害怕杨墨栩消失。他们才认识一个月,说了不到一百句话。他甚至不确定杨墨栩把他当朋友——杨墨栩说过“你算朋友吗”,然后说了一个“好”字。那个“好”字他记了很久。但他不确定那个“好”字是什么意思。是“好,你算朋友”,还是“好,随便你怎么说”?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他小声骂自己。

      ---

      第二天,第八节课后,他去了教室。

      杨墨栩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笔,在写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

      戚屿坐下来,看了他一眼。杨墨栩没有抬头,但他把保温杯往戚屿那边推了推。保温杯是温的,里面装着温水。戚屿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流到胃里,温温的。

      “杨墨栩。”他说。

      “嗯。”

      “你昨天看我了吗?”

      杨墨栩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

      “周洋说,他上周来教室拿东西,看见你写一会儿看我一眼,写一会儿看我一眼。”

      杨墨栩没有回答。他的笔悬在纸上,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慢慢地扩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开放。

      “他看错了。”他说。

      “他视力五点二。”

      “那就是我走神了。”

      “走神了五次?”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拿起橡皮,把那个黑点擦掉。橡皮是白色的,擦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黑点被擦掉了,但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灰色的,像一道淡淡的疤。

      戚屿看着他擦那个黑点,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个黑点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痕迹。他忽然觉得,那个黑点就像杨墨栩的答案——被擦掉了,但痕迹还在。

      “杨墨栩。”他说。

      “嗯。”

      “你是不是喜欢看我?”

      杨墨栩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握着橡皮,停在纸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橡皮在他的手指间,被捏得有点变形。

      “你话真多。”他说。

      戚屿笑了。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耳朵烫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杨墨栩没有回答。但他把橡皮放下,拿起笔,继续写字。沙,沙,沙。那一行字写得很直,跟上一行对得很齐。但他的耳朵红了。

      戚屿没有看见。他闭着眼睛,在晒太阳。但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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