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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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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戚屿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杨墨栩今天要来。他妈知道,他爸不知道——他爸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他妈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同学中午来吃饭。”
“知道了。你昨天说了三遍了。”他妈妈头也没回,正在处理一条鱼,刮鳞的动作利落又熟练。
“你别做太多菜,吃不完。”
“人家第一次来,不能让人家饿着。”
“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
“他不是那种讲究的人。”
他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戚屿觉得她看得很深,像是要看穿什么。
“你跟他关系很好?”她问。
“嗯。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戚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就是很好的朋友。”
他妈妈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处理那条鱼。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把她的声音盖住了一半。
“行,我知道了。”
戚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碎花的围裙,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了,碎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她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一缕一缕的,像冬天的霜落在了黑色的枝丫上。她弯着腰,站在灶台前面,很瘦,肩膀的骨头从围裙下面凸出来。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
“嗯。”
“我帮你。”
“不用,你去收拾收拾屋子。”
戚屿没有走。他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拿起一把葱开始剥。葱皮是干的,一碰就碎,碎屑沾在他的手指上,有点刺痒。
他妈没有说话。她继续处理那条鱼,把鱼鳞刮干净,把内脏掏出来,冲洗,放在盘子里。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厨房里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响,光线发白。灶台上的油渍擦得很干净,墙角的瓷砖掉了一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戚屿把剥好的葱放在案板上,看着他妈妈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她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手指被线割过、被机器压过、被热水烫过。但她的手很稳,切菜的时候刀起刀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妈。”
“嗯。”
“你怕不怕我交到不好的朋友?”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
“不怕。你自己有数。”
“你怎么知道我有数?”
“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
戚屿没有说话。他把那些葱收进碗里,放在灶台边上,然后转身走出厨房,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葱皮碎屑,他拍了拍,拍掉了大部分,但还有一点粘在指缝里。他想着他妈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知道总有一天要开口,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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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杨墨栩到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戚屿从楼道里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手里拿的什么?”
“水果。”
“你买水果干嘛?”
“第一次来,不能空手。”
戚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走过去,伸手把杨墨栩的领口往下按了按,露出他的整张脸。他的耳朵冻红了,脸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你紧张了?”戚屿问。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冻的。”
“你鼻子也红了。”
“那也是冻的。”
戚屿笑了,伸出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凉的,硬的,像一小块冰。
“走了,上楼。我妈做饭呢。”
他转身带路。杨墨栩跟在他后面,脚步声笃、笃、笃,在楼道里回荡。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只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光。墙壁上有很多涂鸦和脚印,楼梯的扶手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走到三楼的时候,戚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杨墨栩。”
“嗯。”
“你别紧张。我妈人很好的。”
“我没紧张。”
“那你手心怎么出汗了?”
杨墨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握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指节泛白。
“没有。”
“有。”
“没有。”
戚屿笑了,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到了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妈,我同学来了。”
他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旁边。她看见杨墨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杨墨栩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戚屿的妈妈会跟戚屿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很大,像一盏亮堂堂的灯。但她不是。她很瘦,很小,眼睛很深,像一口浅浅的井。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动,像水面被风吹过的涟漪。
“阿姨好。”他说,把水果递过去,“这是给您买的。”
“买什么水果,太客气了。”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一袋橘子,一袋苹果,都是挑过的,个头均匀,颜色鲜亮。“你叫什么名字?”
“杨墨栩。墨水的墨,栩栩如生的栩。”
“名字真好听。”她笑着说,“进屋坐,饭马上好。”
杨墨栩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屋子很小,但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几乎拖到地上。
戚屿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
“坐。”他说,拍了拍沙发。
杨墨栩坐下来。沙发是布的,很软,坐上去陷进去一小块。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旁边。
“你紧张吗?”戚屿凑过来,小声问。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坐这么直?”
杨墨栩低头看了看自己——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面试。他放松了一点,靠在沙发靠背上,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戚屿笑了,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我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夸你名字好听。她很少夸人名字好听的。”
杨墨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像是不经意的扫视。但他的目光里有东西——不是不安,不是怀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在想: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戚屿没有回答,因为戚屿的妈妈从厨房里出来了,端着一盘红烧鱼,放在桌上。
“吃饭了。杨墨栩,你坐这边。”
杨墨栩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戚屿坐在他旁边。桌子很小,四个人坐有点挤,但他们只有三个人,所以刚好。
他妈妈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一个番茄蛋花汤。菜摆了一桌,颜色很好看,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杨墨栩,多吃点。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几个。”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谢谢阿姨。”杨墨栩说。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样?”戚屿的妈妈问,有点紧张,“会不会太咸?”
“不会。很好吃。”杨墨栩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妈妈真的很少做饭,也许是因为这顿饭的香味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看见戚屿的妈妈站在灶台前面弯着腰的样子,跟他自己的妈妈太不一样了。
戚屿的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散开。
“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夹菜的时候,手没有抖。
戚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吃得很慢,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小小的房子是完整的。窗台上放着绿萝,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他妈在对面坐着,杨墨栩在右边坐着。这个画面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但它出现了,那么自然,那么合适。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杨墨栩碗里。
“吃鱼。我妈做的鱼最好吃。”
杨墨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但很深。
“嗯。”他说。
窗外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上,很快就被屋里的热气融化了。电视里的声音很轻,像远处的风。饭桌上没有人说话,但没有人觉得尴尬。
戚屿低着头吃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如果抬头,他可能会哭出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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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杨墨栩帮戚屿的妈妈收拾碗筷。她推了两下,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但他没有停。他把碗端到厨房,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碗的时候很稳,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才放好。
戚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杨墨栩。”
“嗯。”
“你在家也洗碗?”
“不洗。”
“那你为什么洗这么熟练?”
“看别人洗过。”
戚屿没有说话。他走进厨房,站在杨墨栩旁边,拿起一个碗,开始冲。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碗和盘子在水池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飘着雪,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他们的手背上。
戚屿的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她没有进来。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飘着的雪,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淡的弧度。
厨房里,戚屿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杨墨栩。”
“嗯。”
“你以后常来。”
杨墨栩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他说。
戚屿笑了。他伸出手,在杨墨栩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凉凉的,但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因为他的手也凉了,两只手放在一起,温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