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忽然降了。
前一天还能穿一件校服外套,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霜。戚屿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周洋从上铺跳下来,裹着被子像一只企鹅一样蹦了两下。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你小点声。”戚屿把被子蒙在头上。
“你还不起来?今天老周的课,迟到要抄公式。”
戚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气一下子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不早叫我!”
“我叫你了,你不醒。”
戚屿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校服裤子套上去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他抓起保温杯,冲出宿舍的时候,在走廊上撞到了一个人。
杨墨栩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红。
“你怎么在这?”戚屿喘着气问。
“等你。”杨墨栩把一杯豆浆递给他,“早饭。食堂的包子卖完了,只有豆浆和油条。”
戚屿接过豆浆,双手捧着。杯子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暖。他低头喝了一口,很甜,是加了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上次看你喝豆浆加了兩勺糖。”
戚屿愣了一下。上次喝豆浆是两周前的事,他随手加了两勺糖,自己都没记住。
“杨墨栩。”
“嗯。”
“你是不是有个本子,专门记我的事?”
杨墨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楼下走。戚屿跟在他后面,咬着吸管,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杨墨栩。”
“嗯。”
“你还没回答我。”
“没有本子。”
“那你怎么记住的?”
“脑子够用。”
戚屿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
上午第一节课,老周的物理课。
戚屿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保温杯,杯子里是杨墨栩早上给他灌的热水。他听不太懂老周在讲什么——磁场、洛伦兹力、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黑板上画满了圆和箭头,像一朵一朵炸开的花。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乌龟,又在乌龟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杨墨栩早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戚屿。”老周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他猛地抬头。
“你来回答这道题。”
戚屿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题——一个带电粒子以速度v垂直进入匀强磁场,求轨道半径。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有人悄悄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r = mv/qB。字迹很熟悉,一笔一划的,跟他人一样,干干净净。
“r = mv/qB。”他说。
“嗯,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戚屿坐下来,低头看那张纸条。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那个公式写了一遍。写完了,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比刚才那个小一点,头发翘得更高一点。
他把两个小人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笑了。
---
中午,食堂。
戚屿和杨墨栩面对面坐着。戚屿面前摆着一碗面,杨墨栩面前摆着一碗饭。戚屿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一眼杨墨栩。
“杨墨栩。”
“嗯。”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你起来干嘛?”
“去食堂买早饭。去晚了包子就没了。”
戚屿低下头,把面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你以后不用给我买了。我早上可以自己买。”
“顺路。”
“你宿舍在东边,食堂在西边,教学楼在南边。你告诉我怎么顺路?”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把一块排骨夹到戚屿碗里。
“吃你的。”他说。
戚屿看着碗里的排骨,红烧的,颜色很深,酱汁亮亮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很甜,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杨墨栩。”
“嗯。”
“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杨墨栩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很短,快到像是不经意的扫视。但他的目光里有东西——不是疑问,不是否认,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在说:这就算好了?还不够。
“你觉得好就行。”他说。
戚屿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
下午第八节课后,戚屿到了教室,发现杨墨栩已经在窗台边坐着了。他没有在写字,没有在看书。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保温杯,但没有喝。
戚屿走过去,坐下来。
“你今天不写题?”
“不想写。”
“为什么?”
“想坐着。”
戚屿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橘红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合起来的小扇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戚屿觉得他在想什么。
“杨墨栩。”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
“以前什么时候?”
“小学。”
戚屿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
“你还记得小学的事?”他问。
“记得。”
“说说。”
杨墨栩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戚屿。夕阳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
“你记不记得,小学六年级,有一次班里去春游?”
“不记得。”
“去了西施故里。”
“那个我记得。但我不记得你。”
杨墨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不是校服。你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跟别人换座位了,因为你想靠窗。你一路上都在吃零食,吃了一包薯片,一包小熊饼干,还喝了一盒娃哈哈。”
戚屿张了张嘴。
“你下车的时候,薯片渣掉了一地。被司机骂了两句。你说‘对不起’,声音很大,全车人都听见了。”
戚屿把脸埋进手臂里。
“杨墨栩,你够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到了景区以后,你跟着几个男生跑在最前面。你们在小河边打水漂,你打了三个,是最多的。你跳起来喊了一声‘耶’,同学给你鼓掌,你笑得很开心。你的白色T恤被水溅湿了,下摆湿了一块,你拿纸巾擦,擦不掉,就不擦了。”
戚屿从手臂里抬起脸。他的耳朵红了,脸也红了,红得不像话。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杨墨栩看着他。那一眼很轻,很淡,但很深。
“因为你很开心。”他说,“你开心的时候很好看。”
戚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杨墨栩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深的、像一口井的眼睛。井底有光,很亮的光。那是他的倒影。
“杨墨栩。”
“嗯。”
“你过来。”
杨墨栩靠近了一点。
“再过来一点。”
杨墨栩又靠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戚屿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戚屿伸出手,碰了碰杨墨栩的睫毛。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片会碎的叶子。杨墨栩没有躲。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从戚屿的指尖扫过去,痒痒的。
“你的睫毛好长。”戚屿说。
“嗯。”
“像扇子。”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长。睫毛长,腿长,手指长。”
“嗯。”
“就话不长。”
杨墨栩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戚屿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不疼,轻轻的。
“你话太多了。”他说。
戚屿捂着额头,笑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地沉下去,橘红色变成紫灰色,紫灰色变成深蓝。他们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杨墨栩。”
“嗯。”
“冬天来了。”
“嗯。”
“你会不会冷?”
“不会。”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把戚屿的手握得更紧了。
“戚屿。”
“嗯。”
“我不冷。”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戚屿一个人听的。像大提琴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
戚屿把头靠在杨墨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教室里的温度在下降,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把他手心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暖过来,用自己的温度。
“杨墨栩。”
“嗯。”
“明天还来。”
“来。”
“后天也来。”
“来。”
“每天都来。”
杨墨栩低下头,在他的头发上碰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每天都来。”他说。
戚屿在黑暗里笑了。
冬天来了,但他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