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窗》聚山风

2、第 2 章 戚屿没

　　戚屿没想到第二天又看见了他。

　　中午的食堂是最吵的地方。几百个人挤在一个大厅里，餐盘的碰撞声、椅子拖地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戚屿端着餐盘在人堆里穿来穿去，找了三分钟都没找到空位。

　　他正打算去二楼碰碰运气，余光扫到靠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四个座位，三个空着，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在吃饭，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跟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被放错了位置的画。

　　戚屿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那个人抬起头。

　　戚屿看清了他的脸。

　　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像是长在阴凉处的植物。眉眼很深，眉毛像用毛笔勾过一笔，又黑又浓。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冬天晚上没有星星的天。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看了戚屿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他说。声音比他想象中低，低到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出来。

　　戚屿坐下来，把餐盘放好。

　　他开始吃饭，但吃得心不在焉。他总忍不住偷偷看对面那个人。第一眼看见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眼睑上有一小片阴影，像扇子合起来的样子。第二眼看见他握筷子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第三眼看见他耳朵后面那颗小痣——藏在发际线边缘，被头发遮住了一半，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戚屿看了第三眼之后，意识到自己看了太多眼，赶紧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你叫什么？”他问，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人抬头看他。

　　“杨墨栩。”

　　“杨墨栩。”戚屿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觉得有一种奇怪的顺滑感，“哪个墨哪个栩？”

　　“墨水的墨，栩栩如生的栩。”

　　“哦。”戚屿点点头，“我叫戚屿。岛屿的屿。”

　　杨墨栩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戚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一般人听到别人自我介绍，至少会说一句“你好”或者“很高兴认识你”，但杨墨栩什么都没说，好像“戚屿”这两个字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不值得多花一秒钟。

　　戚屿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好奇。他见过很多人——话多的、话少的、热情的、冷淡的——但没见过这种。他不像是在拒绝交流，更像是根本没想过需要交流。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也不打算出来。

　　戚屿没再说话，老老实实把饭吃完。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杨墨栩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他走路的声音一样规律。戚屿注意到他比刚才看起来更高——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高，而是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多高？”戚屿问。

　　“一八六。”

　　“一八六？”戚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我才一七八。”

　　杨墨栩没说话。

　　“差八公分。”戚屿说。

　　杨墨栩把餐盘放好，转过身来看他。那一眼有点长，长到戚屿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嗯。”杨墨栩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戚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色校服T恤，但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比别人好看。肩膀很平，背很直，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戚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领口有点歪，袖子撸到手肘，裤腿卷了一截。他忽然觉得自己穿校服的样子像一只没叠好的被子。

　　“有病。”他又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