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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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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戚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小学毕业照看了不下十遍。浅蓝色的校服,肩并着肩。杨墨栩站在他右边,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不,不是看着镜头。戚屿把照片举近了,眯着眼仔细看——杨墨栩的目光并不是直直地对着正前方,而是偏了一点点,往左边偏。左边是他自己。
他在看他。连拍毕业照的时候都在看他。
戚屿把照片扣在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周洋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你还不睡?”周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睡不着。”
“思春了?”
戚屿没理他。周洋又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戚屿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他眼睛疼。他点开杨墨栩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不算多,杨墨栩话少,经常只回一个“嗯”或者“好”。但每一条他都留着,一条也没删。
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以前在城东的时候,课间会去走廊吗?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他想起城东初中的走廊。
灰色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走廊很长,从三班到五班要经过一整排教室。他以前从来不在走廊上停留,下课了就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去厕所,很少在外面站着。他不知道杨墨栩会不会在三班的走廊上站着,隔着两间教室,看他走过去,或者没走过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天了。那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他说过很多次了,在食堂说过,在天台说过,在微信上说过。但这一次,他想说的不是那种轻松的语气,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语气,不是那种“我就随便说说”的语气。
他想认认真真地、面对面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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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
戚屿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角落。杨墨栩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和他一样的饭菜。戚屿在他对面坐下,放下餐盘,没有立刻开动。
杨墨栩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戚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又放下了。
杨墨栩看着他。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今天不对劲。”他说。
“没有。”
“有。”
戚屿低头戳了戳饭粒,忽然说:“杨墨栩,你下午第八节课后来教室。”
“我每天都来。”
“我知道。但今天你要来早一点。”
杨墨栩看了他两秒。
“好。”他没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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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八节课后,戚屿没有去教室。
他在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校服鼓起来,猎猎作响。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站在栏杆边上,看着下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永远不停。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听见了脚步声。笃,笃,笃。不急不慢的,从楼梯间传来,穿过那道生锈的铁门,停在他身后。
“不是说在教室吗?”杨墨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戚屿没有转身。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杨墨栩站在铁门旁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
戚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杨墨栩。”
“嗯。”
“我喜欢你。”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戚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完就脸红着把脸埋进手臂里。他站在那儿,看着杨墨栩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种喜欢。不是顺嘴一说。是很认真的那种。”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停,“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以为喜欢就是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打游戏。后来我知道了——喜欢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是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喘不上气。”
他停了停,咽了一下喉咙。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朋友。是在一起。”
操场上的跑步声很远,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很远,远处的篮球砸地的声音很远。整个世界好像都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个天台的宽度,面对面站着。
杨墨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铁门的锈迹蹭在他校服的袖子上,他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一片一片地闪着。
他走过来。走了五步。五步之后,他站在戚屿面前。
很近,近到戚屿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杨墨栩伸出手,碰了碰戚屿的脸。
手指是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从颧骨到耳垂,慢慢地、轻轻地。他的指尖停在戚屿的耳垂上,停了一秒。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戚屿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多、这么满的东西,它们从心脏里溢出来,从眼睛里流出来,收不住。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两下,但眼泪越来越多。
杨墨栩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很轻,很慢,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下巴搁在戚屿的头顶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他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戚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很凶。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但是止不住的哭。眼泪浸湿了杨墨栩校服的一小片布料,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戚屿的后背上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小孩,像拍一只受了惊的猫,像拍一颗碎过又重新粘起来的心。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把戚屿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天台下面的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一会儿,久到操场上的跑步声消失了,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灰色,戚屿的哭声才慢慢地停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从杨墨栩的肩膀上抬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看了一眼杨墨栩校服上被眼泪洇湿的那块,忽然不好意思了。
“你的衣服……湿了。”
“没事。”
“会留印子。”
“回去洗。”
戚屿看着他。杨墨栩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从耳垂到耳尖,红透了,像是被秋天的晚霞烧过一遍。
戚屿忽然笑了。他伸手在杨墨栩的耳朵上碰了一下,烫的。
“杨墨栩。”
“嗯。”
“你耳朵比我还红。”
杨墨栩没有回答。他把戚屿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戚屿的手是暖的。凉的和暖的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地流动,从一边流向另一边。
他们就这样站在天台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慢慢地沉下去,紫灰色变成深蓝,深蓝变成墨黑。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小,很亮,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钉子。
“杨墨栩。”戚屿说。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三年级。”
“三年级的事你都记得?”
“记得。”
“那你说说,你那时候为什么喜欢我?”
杨墨栩沉默了一会儿。风又吹起来了,把戚屿的头发吹到脸上。杨墨栩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从他耳廓上滑过去,凉凉的。
“你做操的时候踢到了前面的人,”他说,“你回头跟人家说对不起,然后转过身来笑了一下。你面朝我这边。”
他停了停。
“你的浅蓝色校服领口敞着,被风吹起来。你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
戚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你记了六年。”他说。
“九年。”
戚屿愣了一下。三年级到高三,确实是九年。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
“杨墨栩。”
“嗯。”
“你真傻。”
“还行。”
戚屿笑了一下。他把头靠在杨墨栩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凉凉的,带着冬天快要来的味道。但他的手不冷。杨墨栩的手被他捂暖了,他的也被杨墨栩捂暖了。
“以后,”戚屿说,“你每天都跟我说一件以前的事。”
“好。”
“从三年级开始,一天一件,说完了再说四年级的。”
“好。”
“说完了小学的说初中,说完了初中的说高中。”
“好。”
“杨墨栩。”
“嗯。”
“我也是。”戚屿说,“我也喜欢你。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在窗台旁边坐下的时候,也许是你给我带水的时候,也许是你说‘是因为你在那儿’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你穿着灰色校服站在看台上的时候。”
他停了停。
“也许从小学三年级。你做操的时候站在第二排,你从来不做,大家都在动,只有你站着。我觉得你很酷。”
杨墨栩的手紧了一下。
“你记得?”他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有一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记得。”戚屿说,“但我愿意相信。那个时候,你站在那里看我,也许我也看过你。只是我忘了。你帮我记着就行。”
杨墨栩没有说话。但他把戚屿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像是怕他会消失。
操场上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跑道。天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戚屿靠在杨墨栩的肩膀上,看着那些星星。他想,他错过了一个人很多年。从小学校服的浅蓝色,到初中校服的灰色镶蓝边,到高中校服的深蓝色。那个人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地方,用同一双眼睛看了他很多年。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以后他会加倍地、把那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他偏过头,在杨墨栩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杨墨栩。”
“嗯。”
“你校服上还有我的眼泪。”
“嗯。”
“回去记得洗。”
“不洗。”
“为什么不洗?”
杨墨栩没有回答。但戚屿感觉到,他的下巴在戚屿的头顶上蹭了一下,很轻,很慢,像在记住什么。
戚屿笑了。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星星还在亮。天台风很大,但他的后背是暖的,因为有一个人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