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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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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午后,戚屿在宿舍里翻箱倒柜。
他本来是想找一本旧练习册,翻着翻着,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已经生了锈,边角翘起来,盖子上的印花磨得只剩半个卡通图案。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个盒子塞进去的——也许是高一开学,也许是更久以前。
打开来,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旧物:初中的学生证、几张电影票根、一支没水的笔、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照片。
他把照片展开。
是一张小学毕业照。诸暨新世纪小学。照片上46个孩子穿着浅蓝色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笑得东倒西歪。浅蓝色的衣摆在风里微微鼓着,像一片被吹皱的夏天的湖。
戚屿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他在第三排左边找到了自己——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刘海遮了半边额头,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浅蓝色校服的领口敞着,那粒扣子果然又没有系。
然后他看见了旁边的人。
就站在他右边。肩并着肩,中间连一拳的距离都没有。穿着同样的浅蓝色校服,头发比现在短,脸比现在圆一些,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黑很深,像一口安静的井,井底有光。
戚屿盯着那张脸,瞳孔慢慢放大。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每一个人的位置,密密麻麻的。他的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划过去,找到“戚屿——三排左五”。紧挨着的,同一排,左边第六个——
“杨墨栩。”
下笔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迹。
他愣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杨墨栩的对话框。
戚屿:我们小学是同班的?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消失了,又闪了两下。
杨墨栩:嗯
戚屿: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杨墨栩:你没问
戚屿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不是么。他没问。杨墨栩从不多说一个字。他问了什么,他就答什么。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老实回答;他问他哪个班,他也老实回答。但他没问过“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所以杨墨栩就站在那儿,等了几个月,一个字都不提。
戚屿:你早就认出我了?
杨墨栩:嗯
戚屿:什么时候
杨墨栩:食堂第一次见你
戚屿:你怎么认出来的
杨墨栩:你吃饭喜欢把菜拌进饭里,筷子拿得低,吃完了会把餐盘摆正才起身
杨墨栩:小学你就这样
戚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穿着诸暨中学的深色校服,坐在宿舍的床上。但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另一件衣服——浅蓝色的、薄薄的、夏天穿很凉快的小学校服。领口那粒扣子从来不系,袖口总是沾着墨渍和铅笔灰。
他想起小学的时候,班里确实有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很高,安安静静的,从来不跟男生们追跑打闹。下课的时候,那个人偶尔会从他的座位旁边经过,走路没有声音,浅蓝色的衣角被窗外的风带起来。他当时没有抬头。偶尔抬头,也只看见一个背影,高高的,瘦瘦的,一晃就过去了。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戚屿:你小学坐在哪
杨墨栩:最后一排,靠窗
戚屿:我坐在第三排
杨墨栩:我知道
戚屿:你那么远,怎么看得见我
杨墨栩:看得见。你上课爱趴着,老师点你名你就站起来,站一会儿又趴下去。你浅蓝色那件校服领子总是一边高一边低,你从来不整理
戚屿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下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白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用手背捂住眼睛,手背却先碰到了一片潮湿。
他想起来了。
不是清清楚楚地想起来,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的那种想起来。小学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安静,不说话,老师也很少点他。下课的时候他偶尔会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操场。有几次,戚屿也趴在走廊上,离他不远不近。他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他们之间隔着几个同学,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眼睛有时候会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吸掉了他眼角那点湿意。他重新抓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戚屿:杨墨栩
杨墨栩:嗯
戚屿: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杨墨栩:城东初中的校服,我们也是一样的
戚屿的手指一僵。
戚屿:什么意思
杨墨栩:我也是城东的
戚屿猛地坐起来。
戚屿:你从来没说过
杨墨栩:你没问
又是这三个字。你没问。你没问,我就不说,但是我在那儿。
戚屿抓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城东初中。灰色的校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蓝色的边。他穿了三年,三年里每天出操、上课、放学,走在同样的走廊上、同样的操场边。他不是没有见过面熟的人——那个年代,从新世纪小学升到城东初中的,一个班能有一小半。他见过小学同学,打过招呼,有的还分在了一个班。但他从来不知道,杨墨栩也在。
他翻了翻通讯录,给周洋发了一条消息。
戚屿:你还记得我们城东初中的校服长什么样吗
周洋:灰色加蓝色啊,怎么了?失忆了?
戚屿没有回。他重新点开杨墨栩的对话框。
戚屿:你在城东的时候,几班
杨墨栩:三班
戚屿:我五班。三班在我们班隔壁
杨墨栩:知道
戚屿:你又知道
杨墨栩:运动会的时候你跑四百米,第三名。你冲线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很久,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的汗
杨墨栩:你的灰色校服袖子湿了半截
戚屿闭上眼睛。
那一年,初三,四月。他蹲在终点线的跑道上,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旁边全是人,谁也看不清谁。他不知道在看台上,有一个人正看着他。穿着跟他同款不同班的灰色校服,领口的蓝边整整齐齐。
他不知道。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被一个人默默地看了这么多年,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戚屿:杨墨栩
杨墨栩:嗯
戚屿:你是真的很能忍
杨墨栩:还好了
戚屿:你为什么不说
杨墨栩:说了怕你吓跑
戚屿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如果是高一第一天,杨墨栩就走到他面前说“我认识你,从小学三年级就认识你了”——他确实会跑。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份这么重、这么久的感情。
而现在呢?现在他不怕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是一样的。他不知道杨墨栩的那些年,但他知道这个窗台,知道每天课桌旁边那一杯温水,知道杨墨栩写字的时候偶尔停顿下来的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杨墨栩会转过头,看他一眼。
戚屿:杨墨栩
杨墨栩:嗯
戚屿:你以前穿灰色校服的时候,好看吗
杨墨栩:不知道
戚屿:我觉得肯定好看
对面沉默了一下。
杨墨栩:你今天怎么一直在说好看
戚屿:因为你好看
杨墨栩:你也是
戚屿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洋洋的。他躺在那儿,把之前那张小学毕业照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浅蓝色的校服,肩并着肩。他在笑,杨墨栩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就用那双眼睛,看了戚屿一整段青春。
从浅蓝色,到灰色镶蓝边,再到今天。
从来不是初见。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