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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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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五,放学后,戚屿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教室。他站在校门口,等杨墨栩。
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校门口的石柱上。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
杨墨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拉长的感叹号。
杨墨栩走过去。
“怎么不进去等?”他问,“外面冷。”
“没事。”戚屿说,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去。”
“去哪?”
“跟我走就知道了。”
戚屿转身往前走。杨墨栩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出校门,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窗户上的防盗网生了锈。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戚屿停下来。
“到了。”他说。
杨墨栩抬头看去。面前是一个篮球场。不是学校里的那种标准球场,是小区里的那种半场。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里长出了杂草。篮筐是铁的,生了锈,篮网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框。球场四周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纺织厂家属院篮球场。
戚屿推开铁丝网的门,门发出“吱呀”一声,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他走进去,站在罚球线上,抬头看着篮筐。
“这是我和林栩以前打球的地方。”他说。
杨墨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戚屿蹲下来,手指摸了摸水泥地上的裂缝。裂缝很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裂缝旁边有一道白色的痕迹,是粉笔画的线,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我们以前在这里画三分线。”戚屿说,“没有正规的三分线,就用粉笔画。画一次打一次,下雨就冲掉了,冲掉了再画。”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杨墨栩。路灯的光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杨墨栩。”他说。
“嗯。”
“我跟林栩约好了,高中要一起看夕阳。他没来。但我想带你来。”
杨墨栩看着他。
“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下午。”戚屿说,“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去天台。”
“天台?”
“五班教室上面那个天台。门锁是坏的,可以上去。”戚屿笑了笑,“我以前一个人上去过,上面能看到整个操场,能看到夕阳。”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看着戚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好。”他说。
戚屿笑了。他转过身,走到篮筐下面,跳起来,伸手够了一下篮筐。没够到。他差得远,他的弹跳一直不太好。
“杨墨栩。”他回头说,“你够得到吗?”
杨墨栩走过去,站在篮筐下面,轻轻一跳,手指碰到了篮筐。铁框发出“嗡”的一声,在安静的球场里回荡。
“够得到。”他说。
“厉害。”戚屿说,“你以前扣过篮吗?”
“没有。受伤之后就没再跳了。”
戚屿看着他。杨墨栩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腕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那道疤。
“那你现在跳了。”戚屿说。
“嗯。”
“疼吗?”
杨墨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路灯的光照在他的手腕上,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了那道浅疤。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不疼。”他说。
戚屿伸出手,在他的手腕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指尖碰到那道疤,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微凸起的纹路。
“杨墨栩。”他说。
“嗯。”
“你以后想打就打。打不了比赛就投投篮。投篮不行就站着看。我会陪你。”
杨墨栩看着他。路灯的光在戚屿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盏小小的灯。
“好。”他说。
戚屿笑了。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篮球场的铁门。门“吱呀”响了一下,像在叹气。
“走吧,回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球场。戚屿把铁丝网的门拉上,门扣挂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他转身往回走,杨墨栩跟在他旁边。
路上的行人更少了,路灯更暗了。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戚屿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
“杨墨栩。”他说。
“嗯。”
“你冷吗?”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戚屿看了他一眼,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离得很近,近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的时候,手指会碰到手指。
这一次,戚屿没有把手缩回去。他的小指勾住了杨墨栩的小指。
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勾一根会断的线。
杨墨栩没有躲。他的小指也勾住了戚屿的小指。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小指勾着小指,谁都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并排,一会儿分开,但手指一直勾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戚屿松开了手。
“明天下午四点。”他说。
“好。”
“天台。”
“好。”
戚屿笑了,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墨栩还站在校门口,看着他。
“晚安。”戚屿喊。
“晚安。”杨墨栩说。
戚屿转回头,继续走。他走进宿舍楼,走进宿舍,关上门。周洋在上铺打游戏,看了他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周洋问。
“有吗?”戚屿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戚屿爬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刚才的画面。路灯下面,他和杨墨栩并排走着,小指勾着小指。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凉凉的,但手指是暖的。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小指。小指上好像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凉凉的,但很舒服。
他笑了一下,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
“有病。”他小声骂自己。
但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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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四点,戚屿上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果然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
操场在下面,红绿相间的跑道和草坪,像一幅画。教学楼在旁边,灰白色的墙,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梧桐树在教学楼前面,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边。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从白色变成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橘黄色。云被染成了粉红色,像棉花糖,像被水彩晕开的纸。
他在等。
等了一会儿,听见了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笃,笃,笃。不急不慢的,很有节奏。他认识这个脚步声。
铁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杨墨栩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来了?”戚屿说。
“嗯。”
“你看。”戚屿指着天边,“夕阳。”
杨墨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太阳已经沉到了一半,橘红色的,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柿子。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像被撕裂的绸缎,一条一条的,铺在天边。
“好看吗?”戚屿问。
“好看。”杨墨栩说。
戚屿转过头,看着杨墨栩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没有声音。
“杨墨栩。”戚屿说。
“嗯。”
“我今天不是来看夕阳的。”
杨墨栩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你看什么?”他问。
戚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夕阳的光在井底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
“看你。”戚屿说。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上去,像水彩在纸上晕开。红色蔓延到耳尖,蔓延到耳后那颗小痣,蔓延到脖子侧面。
戚屿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笑了。
“杨墨栩。”他说。
“嗯。”
“我们说好了。以后每次看夕阳,都一起。”
杨墨栩看着他。那一眼很长,长到戚屿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
戚屿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杨墨栩的小指。
“拉钩。”他说。
杨墨栩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小指勾着小指,在夕阳下,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连在一起的环。
“拉钩。”他说。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但两个人的手指是暖的,勾在一起,像一座很小很小的桥。
夕阳慢慢地沉下去,橘红色变成紫灰色,紫灰色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小,很亮,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钉子。
戚屿靠在栏杆上,杨墨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小指勾着小指,谁都没有松开。
“杨墨栩。”戚屿说。
“嗯。”
“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
戚屿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过。”杨墨栩说,“青青子衿的衿。从来没有人这样重复我的名字。”
戚屿看着他。他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杨墨栩。”他说。
“嗯。”
“你也是第一个。第一个让我不想等别人的人。”
杨墨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小指勾得更紧了一点。
天黑了。风大了。操场上没有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小指勾着小指,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
光消失了,但他们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