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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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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戚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初中时候的篮球场。夏天的傍晚,天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球场切成明暗两半。
球场上只有两个人。他和林栩。
林栩运球过他的时候,肩膀撞了他一下,笑着说:“防我啊,别放水。”
戚屿伸手去断球,没断到。林栩的运球一直很好,球像是长在他手上的。
“我没放水,”戚屿说,“是你太强了。”
林栩笑了一声,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球场上回荡。他跳起来投了一个三分,球从指尖飞出去,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他回头冲戚屿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这才是三分。你那个叫啥?”
戚屿踢了他一脚。
林栩躲开了,笑着跑到三分线外,又投了一个。这回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来,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进去了。
“运气。”戚屿说。
“实力。”林栩说。
他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站在三分线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那道光很薄,很淡,像一层纱,铺在天边,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戚屿,”他说,“高中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好不好?”
“好。”
“一个班?”
“那不一定分得进去。”
“那就每天放学一起去操场。看夕阳。”
戚屿笑了:“看夕阳?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
林栩也笑,但没解释。他把球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球上面,眼睛看着天边。
“就是想跟你一起看。”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抱着球,看着天边,不动了。
戚屿叫他:“林栩。”
他没应。
“林栩?”
他还是没应。
戚屿走过去,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穿过了林栩的身体。
像穿过一团雾,一片光,一阵风。
林栩还在那儿站着,抱着球,看着天边。但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了,能看到他身后的路灯,能看到路灯下面飞着的蛾子,能看到远处教学楼的轮廓。
戚屿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林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林栩转过头来。
他还是笑着的,露出两颗虎牙。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路灯下面闪着,像碎掉的玻璃。
“戚屿,”他说,“对不起。”
“我没办法跟你一起看夕阳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戚屿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宿舍里其他同学的呼吸声。周洋在上铺打鼾,声音不大,很有节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张浩然在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好像在跟谁吵架。
他慢慢地坐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林栩。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不是忘了。是怕梦见了会醒不过来。是怕梦里的林栩太真实,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那种落差会把他淹死。
戚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有月光,很薄很薄的一层,铺在宿舍的地板上,像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白线。白线很直,很细,像一根绳子。他忽然想,如果顺着这根绳子一直走,会走到哪里?会走到林栩那里吗?会走到一个没有离别的地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第八节课后,他还要去教室。杨墨栩会坐在他旁边,会给他带一杯温水,会在写字的时候偶尔看他一眼。
那个人不会问他为什么哭,不会问他林栩是谁,不会在他难过的时候说一堆没用的话。那个人只会安静地坐在那儿,让旁边多一个人的温度。
戚屿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林栩,对不起。我不能再等你了。我有别人要等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凉的,但他没有翻身。他躺在那儿,让眼泪流,让那个名字在心里慢慢地变轻,变淡,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不是忘了。是把那个位置让出来了。让给一个活着的、会在的、会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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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八节课后,戚屿去了教室。
杨墨栩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笔,在写字。保温杯放在桌角,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戚屿坐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杨墨栩。”他说。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杨墨栩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梦?”
“梦到以前的事了。”戚屿说,“初中的事。”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转过头来看戚屿。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但他没有问。他在等。等戚屿说,或者不说。
戚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可以说了。不是对林栩说,是对他说。对眼前这个人说。
“我初中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戚屿说,“他叫林栩。”
杨墨栩没有惊讶。他已经知道了。从那张照片上,从戚屿的眼睛里,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但他没有说“我知道”。他只是听着。
“我们约好高中一起看夕阳。”戚屿说,“但他没来。他出车祸了,中考完那个暑假。”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下面是碎的。他知道,杨墨栩也知道。
“所以我每天第八节课后留在教室。”戚屿说,“趴在窗台上,看操场。我在等他。”
他停了一下。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后来你来了。”戚屿说,“你坐在我旁边,你写字,你给我带水。你什么都不说,但你在。”
杨墨栩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像冬天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冷冽的,但很亮。
“戚屿。”他说。
“嗯。”
“我不走。”
戚屿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校服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一滴,两滴,三滴。像雨水打在窗户上,慢慢地流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杨墨栩。”他哑着嗓子说。
“嗯。”
“你说不走就不走?”
“我说不走就不走。”
戚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眼泪还在流,但他笑了。那个笑很丑,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那是他笑得最真的一次。
“好。”他说。
杨墨栩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
戚屿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杨墨栩把手放上去。
两只手在课桌上,掌心贴着掌心。凉的和暖的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地流动,从一边流向另一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把手指照成半透明的,像玉,像琥珀,像所有温润的、珍贵的东西。
戚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杨墨栩的手指比他长,骨节比他分明,指甲剪得比他短。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被放在同一个盒子里。但盒子是暖的,手是暖的,心是暖的。
“杨墨栩。”他说。
“嗯。”
“你手不凉了。”
杨墨栩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他的手被戚屿的手包着,指尖已经暖了,掌心也暖了,手腕也暖了。那道浅疤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但戚屿知道它在那儿。在他袖子底下,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像一条干涸的小河,现在有水了。
“嗯。”他说,“不凉了。”
戚屿笑了。他把手指收拢,扣住杨墨栩的手指。十指相扣。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以后都不凉了。”他说。
“嗯。”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砰,砰,砰。
跟九月第一天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